应瑞柳受了一斥,忙不迭松开手。
这几位家仆刚要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家公子仍然严严实实地贴在应瑞柳怀里,半点没动。
定睛一看,此人的手像生了根的藤蔓似的,直直缠着人死不撒手。
方才出言呵斥的那位脸都憋红了,抬手招呼其他人:“公子又犯病了,快把他手松开!”
几人合力上前,好一番努力,终于将这人从应瑞柳怀里撕下来,平平整整地摆在板车上。
那老汉从家仆下来起就没再吱声,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把这些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这会仔细看了看板车上的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我道是谁。魏二啊。怎么,这次围剿没拿到好名次,怕被老娘骂故意在回家路上拖时间啊?”
他语气颇为轻蔑,应瑞柳有些惊讶地抬眼。
家仆是万万忍不了有人这么诋毁自家公子的,脾气最爆的那个刚要张口骂回去,谁知一抬眼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还没出口的话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他震惊道:“……相先生?!”
老汉骂道:“我还以为你几位眼睛长在脑门顶上,不认识我这老东西了。你家公子砸坏了我的板车,你们赔是不赔?”
方才气焰最嚣张的那位好似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哑声儿了。剩下的人更是站成一排装鹌鹑,大气不敢出。
“……赔的,赔的。”出声的那位脸都白了,招呼同伴的那位递上去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老汉却道:“拿走拿走,我不吃你们这套!就当我的车倒霉,你们几个找个时间过来帮我修好了事。”
这就是要翻篇的意思了。
几人刚刚松了口气,又见老汉指了指一旁的应瑞柳:“你们刚刚不分青红皂白,下来就把人家呵斥一顿。人家好心去接你们家公子,人家犯了什么错?”
众家仆立刻转向应瑞柳,示礼道歉。
应瑞柳意识到这位萍水相逢的老汉可能是位大人物,只是怎么想都没想起来“相先生”这个名号。他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没摔着就好。”转而看向老汉,语气略有踌躇,“前辈,您……”
老汉呵呵笑道:“我也不是什么高人,就是个管山的。”
一旁的家仆杵着当木棍,听见“管山的”三个字,脑门上不约而同地挂起了冷汗。
是,确实是管山的。
只不过管的是天行山,凭一己之力锁住山中邪物不让他们出世作乱,仙门中人都对他礼遇有加,围剿大会选时辰,都得他相先生点头同意。
家仆道:“相先生,我家公子……”
相先生道:“急什么,没死呢。怎么,围剿都结束半个月了,你们是这会才从天行山出来?”
家仆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这个……事出有因,事出有因……”
严格来说,除了围剿期间,天行山不允许任何活人逗留。这一行人不仅逗留了,还留了半个月,跑的时候好死不死还撞到守山人脸上,个中缘由无论如何也要解释清楚。
应瑞柳起初还在听他们交谈,倏地感受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冷意在心头闪过。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昏迷不醒的魏二公子,试探性地伸出手,在人眉心探了探,无果。
他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出了错,悄悄调整姿势侧对着众人坐好,又将别在耳后的长发放下来几缕。
确认不会被发现之后,应瑞柳垂下眼帘,原本色泽温和的棕色瞳仁边缘浮起一点银芒,恰如一尾细细的游鱼,无声无息地在瞳中游过。
与此同时,深深钉在魏二眉心身处的那一缕黑火也得以显现。
并非普通的邪气侵体,而是……镜天渊的鬼气!
在渊中待了十八年,天下没有比应瑞柳更熟悉这气息的人了。这鬼气虽不致命,但长久以往会腐蚀神智,开阵那晚师门的惨状仍历历在目,应瑞柳抿紧唇,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再者方才前辈说,隐风观下还有镜天渊关闭时残余的鬼气,若不清除,后患无穷。
打定主意,应瑞柳斟酌了一下言辞,道:“打扰一下,诸位。魏二公子为何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不擅长引导套话,尤其不擅长揣着心思撒谎,说话时一只手绕到背后,心里十分紧张。
这群家仆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回答他……
但相先生看了他一眼,竟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摆手道:“都歇歇气。你、你、还有你们,”他挨个点了人,“今天都跟我回去,给我修我的板车,修不好不许走!”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相先生又看向应瑞柳,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也跟我回去。休息一晚,挑个好时辰再送你上山。”
听见这句话,几位家仆对视一眼,都互相看见几分惊疑不定。
应瑞柳不知其中关窍,感激道:“谢谢您,相先生。”
相先生摆手嫌弃道:“什么谢不谢的,老头子听不得这些!”
牛车不紧不慢,向着天行山脚而去。
越往前走,就越是荒凉。天行山原本是是座灵山,灾变过后杳无人烟,再加上鬼气侵蚀,慢慢就成了座荒山。山下的景色应瑞柳是熟悉的,他走一路看一路,也不开口说话,表现得甚是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