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楼的前厅宽敞高阔,梁柱皆为深色实木,雕刻着简洁的云纹。柔和的灯光从仿古宫灯造型的装置中流淌出来,照亮了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地面。核实温褚留下的凭证编码异常顺利,那位身着锦缎旗袍、举止典雅的侍者亲自将他们引至一部外观精致的木电梯前。
电梯无声上升,透过全景玻璃,可见中庭那棵巨大的古树近在咫尺,粗壮的枝干与客栈的木制回廊、飞檐交错共生,一些枝梢甚至轻柔地拂过高层的栏杆。越过树冠,视线豁然开朗,阳光中,整座浮空城与下方千灯集会的万千楼宇,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铺陈脚下。
“叮”的一声轻响,升降梯停在了第八层。走廊铺着灰色地毯,两侧是绘有淡雅山水的屏风墙。他们的房间在最里侧,门是厚重的樟木,推开时带着一股清冽的木香。
房间内部堪称将古意发挥到了极致。入目皆是温润的木质与素雅的绸缎。花梨木的桌椅、雕花拔步床、镶嵌着螺钿的衣柜、置有古琴的琴案,无一不显匠心。灯光巧妙地隐藏在仿竹编的灯罩或壁龛之后,洒下温暖光晕。房间一角设有独立的茶室,紫砂壶与炭炉静候。卫浴则巧妙隐藏在一面绘有墨荷的推拉门后,内里设施极尽舒适现代,却无一丝金属冷光外露,连出水龙头都做成鹤首衔珠的铜器模样。
最妙的是那排面向山谷的镂空雕花木窗。推开窗棂,傍晚微凉的山风携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拂面而来,眼前正是千灯集会与玉带河的最佳观景角度。若有人试图翻越,看似空无一物的窗外则会瞬间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微微涟漪的光晕屏障。
阿言在楼下大堂便已告别。侍者温声介绍后也悄然离去。
房门轻掩,室内只余窗外渐沉的暮色与山间自然的声响。鸦弥轻轻呼出一口气,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探身向外望去,“这里看下去,好像整个莲都都在脚底下。”她轻声说,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法尔科放下行李,也走到窗边。他目光扫过房间各处,指尖不经意般拂过窗沿、桌角、墙壁,确认着环境。片刻后,他才将视线投向窗外那壮丽的城郭剪影,金色睫毛在渐暗的光线下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累了就先休息。”他侧头看她。
“不累。”鸦弥立刻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眼睛亮晶晶地看他,“糕点!你答应了的!”
法尔科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神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故意板起脸:“现在去,只怕人更多。”
“去看看嘛!”鸦弥凑近,很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说不定晚上反而不挤呢?我想吃刚出炉的,脆脆的那种。”
她仰着脸,眼神里带着点熟悉的、让他无法拒绝的期待。法尔科瞥开视线,耳根微热,语气还是淡淡的:“……那就去。换衣服。”
鸦弥弯起眼睛笑了,松开手跑去打开衣柜。她很快换了一身月白上衣配胭脂红长裙,外罩一件深蓝色半臂,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绾起,简洁利落。法尔科也换上了深蓝近黑的劲装,黑发束起,蓝眼沉静。
两人下楼与掌柜打了招呼,便循着记忆往“酥云斋”去。客栈内部廊桥回转,时而穿行在古榕的气根之间,时而又踏过悬空的水上步道,最后从一道隐蔽的侧门出来,便是山腰主路。
暮色已浓,山路两旁店铺檐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暖光晕开在青石板上。“酥云斋”前的队伍果然比下午短了些,但仍需等待。买到温热油纸包的点心后,两人在路边石凳旁分享。
鸦弥小心地打开其中一个。顿时,更加浓郁的甜香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和桂花蜜香扑鼻而来。只见油纸里躺着几块小巧玲珑的点心,表皮金黄酥松,层层叠叠,真的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另一包里的蜜蕊糕则是温润的米白色,中心一点澄黄的花蜜蕊心,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鸦弥捏起一块浮云酥,先是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果然如阿言所说,外层的酥皮入口即化,细腻得不可思议,内里温热的豆沙馅清甜不腻,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好吃!”
法尔科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点点头:“不错。”他对甜食没有特别的嗜好,但这点心的确做得很出色,口感惊艳。看着鸦弥像只餍足的小猫般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嘴角还沾上了一点酥皮碎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帮她擦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鸦弥愣了一下,只是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吃手里的糕点,只是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
两人就坐在石凳上,分食着美味的糕点,看着山间光影变化,偶尔有晚归的鸟儿掠过树梢,远处客栈和更高处宫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疲惫仿佛也被这简单的甜蜜驱散了。
吃完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两人继续沿着叠云径向下漫步。此时天色向晚,但真正的夜幕尚未降临,正是华灯初上前的暧昧时刻。山间的店铺很多都已点起了门口的灯笼,暖黄的光晕一盏盏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绛紫霞光交相辉映。
他们不急着赶路,只是随性地走着。路过玲珑坊时,看到里面不仅有成品灯笼骨架,还有许多客人在挑选材料,亲手制作。一个角落甚至有个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糊好的莲花灯骨架上描绘图案,神情专注。隔壁凝香阁里飘出的香气更加复杂曼妙,有清冽如雪松,有甜美如花果,有沉静如檀木,混合在一起却不冲突,只是走过便觉心旷神怡。透过垂下的纱帘,能看到里面陈列着各种造型古朴的香炉和盛放香料的精致小盒。
越往下走,人流逐渐增多,多是结束一日劳作归家的本地居民,或是像他们一样出来寻觅晚餐和夜游乐趣的游客。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店铺里传来的音乐声,开始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当他们终于下到山脚,回到玉带河畔的主路上时,天色恰好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