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夜鸮号列车的第二个下午,阳光正盛。列车早已完全驶入辽阔的原始森林带,轨道在参天古木的荫蔽下蜿蜒。包厢的窗帘只拉了一半,任由那经过层层绿叶过滤的、带着植物清气的光线流淌进来。
室内光线明亮却不灼人,空气中漂浮着微尘的金色轨迹。
法尔科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赫莲娜留下的关于大剑的几种实用发力技巧的资料。他神情专注,手指偶尔在空中虚划,模拟着动作轨迹。
鸦弥则靠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温褚给的那个移动光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教程。她眉头微蹙,蓝眼睛里满是认真,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指尖偶尔在光屏上划过,调整着模拟精神触须的虚拟图像。她的乌鸦精神体并没有被主动召唤,却不知何时自己显形出来,安静地蹲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像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守护装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列车平稳行进的低鸣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专注与和谐弥漫在空气中。
自从“盛夏海风”归来,某种看不见的纽带似乎变得更加坚韧和松弛。不仅他们两人之间那种共生的默契愈发自然,连带着他们的精神体,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亲近。只要不刻意压制或感知,这两只精神体就常常自己跑出来,像两只真正的小宠物,在相对安全的列车环境里活动。
比如现在,蹲在鸦弥肩头的乌鸦忽然歪了歪头,冰蓝色的眼珠转向窗户的方向。几乎同时,一道璀璨的金色影子从法尔科身后的空气中悄然浮现,是他的金雕。它没有完全展开双翼,只是安静地立在沙发扶手上,锐利的琥珀色眼睛也望向窗外那一片飞速后退的、光影斑驳的绿色世界。
两只精神体对视了一眼,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下一瞬,乌鸦悄无声息地滑下沙发,金雕则轻盈地一跃,一黑一金两道影子,如同接到了某种许可,灵巧地按开房门,溜了出去。
专注于各自练习的两人似有所觉,但都没有抬头或刻意去感知。只要不是主动将意识链接过去,精神体的离体活动并不会带来强烈的共感,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知道它们“出去玩了”的安心感。在这个暂时远离追兵,列车本身又足够坚固私密的空间里,他们默许了这种小小的自由。
鸦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从光屏上抬起视线,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此刻列车正驶过一片林间空地,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车厢内染上一片明亮的、暖洋洋的金色。光影随着列车的前进而流动,在地毯、家具和法尔科金色的发梢上跳跃、变幻。窗外是无尽的、深浅不一的绿,高大的树干闪过,藤蔓垂挂,偶尔有惊起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流动的绿色长廊,和车厢内这片静谧的小天地。
她看着法尔科被阳光勾勒的侧脸轮廓,看着他无意识微微抿起的唇,看着空气中缓缓漂浮的微尘光带……一种难以言喻的、饱满而平和的暖意,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升起。没有逃亡的紧张,没有家族的阴影,没有对未来的惶恐,只有此刻的阳光、宁静、陪伴,和各自为了变得更好而努力着的姿态。她忽然有点希望,这趟穿过森林的列车永远不要停下,时光能永远驻留在这样一个清爽、安宁、充满了绿意与光斑的夏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