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暖融融地晒着。车子行驶在一条略显颠簸的乡间碎石路上,规律的震动让车厢里有一种昏昏欲睡的宁静。鸦弥几乎要在这种单调的节奏和阳光里合上眼了。
“鸦弥。”法尔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他目视前方,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起个话头,“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们要去哪里。”
鸦弥眨了眨眼,从半迷糊的状态清醒过来。她侧过头看他,金色的发梢在阳光下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去哪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全然托付后的平静,“都可以。”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要……是跟你一起逃的方向。”
这句过于直白、毫无保留的依赖,让法尔科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一蜷。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少女脸上没有刻意的讨好或悲伤,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奇异地透着信任的坦然。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像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啧”了一声,眉毛拧起,像是有点恼火,又无可奈何。“我说你啊,”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对自己……好歹也上点心啊?!随便就跟人跑了,去哪儿都行?” 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从一个正带着人家“私奔”(虽然性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点滑稽。他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那点佯装的恼意变成了自嘲,“……哎,这么一说,我是不是挺像拐卖无知小孩的?”
他说完,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嘲讽或桀骜的笑,而是更轻松、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轻笑,肩膀微微耸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真实的、细碎的笑意。
鸦弥怔怔地看着他笑。阳光落在他带笑的侧脸上,驱散了眉宇间常驻的冷硬和警觉,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会开玩笑的少年。一种陌生的、微暖的情绪,像破冰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她荒芜的心田。她的嘴角,也仿佛被那笑意感染,极其缓慢地、有些生疏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真的笑了,很浅,像投在冰面上的第一缕晨曦,却真切地照亮了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幽深的蓝眼睛。
“嗯……有点像。”她小声地、诚实地附和,眼里还残留着那抹罕见的光亮。
看到她笑,法尔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但很快又收敛起来,重新看向前方。“目的地还是有的。”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正经,只是比平时更和缓,“我们去西南方向的十号塔辖区。不算中心,管制相对松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我母亲……在那里,有一栋很小的、几乎被遗忘的房子。也许……能让我们暂时安顿下来。”
“你的母亲?”鸦弥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她以为他这样决绝地逃离家族,是与所有过去都割裂了。
“啊。”法尔科应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望向远处的地平线,显得有些空茫,“她……很早就不在戈尔德费瑟家了。我父亲,”他提到这个称谓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淡,“恐怕连她全名叫什么都未必记得清。”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继承的姓氏——戈尔德费瑟,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哨兵家族。枷锁的一部分。”
他说着,似乎是为了佐证什么,又或许是为了打破提起过往带来的沉闷,他周身的气息微微一动。下一秒,车厢内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撑开,一个巨大的、威猛的身影骤然浮现,几乎占据了后座的全部空间。
那是一只金雕。羽毛是深浅不一、富有光泽的金棕色,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它昂着头,眼神锐利如炬,天然带着天空霸主的凛然气度。然而,这只神采奕奕的猛禽刚凝实身躯,那威严的、钩状的喙却并非转向自己的主人,而是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亲昵地凑近了副驾驶座的鸦弥,用它坚硬的喙侧,非常轻柔地蹭了蹭鸦弥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