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弥只是看着他,蓝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冻土。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声音飘出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去处,没有存在的意义。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在视线相交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悄然掠过他的脊背——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但他接下来的话,似乎并非源于那冥冥中的牵引。他看着她,看着这只被遗弃在雨里、羽毛凌乱、瑟瑟发抖的小乌鸦,看着那几乎被冰冷雨水泥泞淹没的孤独。不能就这样走开。这个念头毫无理由,却异常坚决。
“和我一起走吧” 他开口,伸出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斩钉截铁,驱散了雨雾的阴冷,
“一起逃跑到世界的尽头去?”
他笑了下,感觉自己的冷幽默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他的话如同惊雷劈开了雨幕,鸦弥看着他的笑脸,眼眶酸涩。他没有询问她的名字,没有探究她为何在此。他甚至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便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腕,用的力道不小,带着一种紧迫的、逃离什么的决绝。“走。”
鸦弥被他拉了起来,磨破的脚底传来刺痛,身体晃了晃。少年迅速稳住她,另一只手拉起兜帽更严实地遮住自己的金发,目光锐利地扫过桥面。
“跟上。” 他言简意赅,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抓住她的小臂,带着她跑了起来。
雨还在下,细密冰凉。风掠过耳畔,吹起她湿透的黑发和他的兜帽边缘。桥被甩在身后,连同那个被抛弃的夜晚和无处可去的清晨。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是谁。她只是踉跄地、被动地跟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潮湿的太阳”向前奔跑,跑向未知的、却不再是全然黑暗的前方。
鸦弥的手腕被紧紧攥住,传来的力道坚定甚至有些蛮横,不容她挣脱,也奇异地支撑住了她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腿脚。雨丝斜打在脸上,冰凉,却让她浑噩的脑子清醒了一瞬。鸦弥跌跌撞撞地跟着前面那个金色的背影,视线所及,是他被雨水洇湿的深色外套肩背,微微起伏的线条,以及那即使在奔跑中也不曾真正低下的脖颈。
他跑得很快,步伐大而急促,碎石和积水在脚下飞溅。她跟不上,磨破的脚底每一次触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呼吸破碎成短促的喘息。握着她手腕的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踉跄,力道微调,更多是稳住的意味,拖曳着她向前。指尖相触的地方,皮肤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雨水渗透过来,突兀,却真实。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望向他前方模糊的雨幕。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被紧握的手腕,这在前方劈开风雨的背影。一种荒谬的、脱离现实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攫住了她——只要跟着这个人,不停地跑,是不是就能把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冰冷的抛弃、还有这湿透的绝望,全都远远甩掉?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跑,跑到看不见这一切的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理智的微光在心底冷嘲。但此刻,在这疾驰的、近乎狼狈的逃亡中,这幻觉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前方的少年猛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后巷。脚步终于放缓,喘息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清晰起来。他停下,松开了她的手,那温暖的触感骤然离去,让鸦弥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
“在这等着。”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目光锐利地扫视巷口。
鸦弥靠住湿滑的砖墙,这才感到脚底传来火辣辣的痛楚,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看着他从一堆破旧防水布下,拖出一辆车来。
一辆极其普通、甚至堪称破旧的面包车,漆色暗淡,沾满泥点,车窗也灰蒙蒙的。它不起眼到仿佛生来就该被遗忘在这样的角落。
法尔科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清晰,带着催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有力气跟上。
“上去。”
鸦弥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她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巷口,也不再回想那座桥。她迈开刺痛的双脚,走向那扇敞开的、如同怪兽嘴巴的车门,爬进了那个坚硬、冰冷、却可能是唯一去向的副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