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闷雷在天边滚动,像远山的叹息。然后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在那个刚刚觉醒的、十四岁女孩颤抖的脊背上。鸦弥跪坐在自己房间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嗡鸣一片,无数陌生的、他人的情绪碎片像潮水般涌进来——隔壁夫妻的争吵,楼下婴儿的啼哭,更远处流浪狗的恐惧……世界从未如此喧嚣而透明。
而比这外界噪音更清晰的,是客厅里压低的、急促的争执。
“……向导!她竟然是个向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穷无尽的麻烦!登记、管控、还有那些哨兵……” 是父亲的声音,浸透着不耐烦与实实在在的恐慌。
“我们养不起,也没法应付……趁现在,趁她还不稳定,我们得……” 母亲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淬了冰,比窗外的雨更冷。
鸦弥抱着头,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幽深,像结冰的湖。她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听见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不是一次,是两次。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等了一夜。
缩在房门后的角落里,单薄的黑色睡裙裹着同样单薄的躯体,湿冷的空气穿透布料。她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等着有人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看看她。但什么也没有。窗外的漆黑渐渐褪成一种脏兮兮的灰,狂暴的大雨不知何时转成了绵密而冰冷的小雨,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脚踩进积水里时,刺骨的凉意让她哆嗦了一下。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第一次这么勇敢地跑了出去,跑出了那栋不再属于她的房子,跑进了蒙蒙雨幕里。她只有一个念头,至少……!至少要当面告诉她该是个什么结局!
长长的、鸦羽般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滴着水。她赤着脚,身上只有那件湿透的黑裙子。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寻找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可能回头的身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
城市在清晨的雨里苏醒,车流声、人声渐渐浮现,但所有这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模糊而遥远。她像个游魂,穿过街道,直到一座横跨浑浊河水的桥出现在眼前。力气终于耗尽,她抱着膝盖,慢慢滑坐在冰凉的桥栏边,背靠着坚硬的金属。雨水顺着栏杆流下,浸湿她的后背。她把脸埋进膝盖,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像一个自我隔绝的茧。
好冷。好累。什么都没有了。
“……你没事吧?”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她脑中空洞的回响。
鸦弥缓缓抬起头。
雨丝在晨光中变得银亮,而在那一缕缕微光勾勒的轮廓里,她看见了一个少年。他穿着深色的兜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几缕璀璨的金发却顽劣地露了出来,沾着水珠。他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那颜色让她想起融化了的、温暖的蜜糖,或者……雨雾里挣扎着透出的一点阳光。是的,他整个人就像个“潮湿的太阳”,带着水汽,却莫名有种灼人的光亮。
他好像自己在躲避什么,姿态警觉,不时瞥向桥的另一端。但他停在了她面前,对她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并不十分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站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哑,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命令,又像某种笃定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