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寒山寺的钟楼鼓楼不再响起,只有夜风穿过山林与殿宇的呼啸,以及偶尔传来的、短促而压抑的金属碰撞与呵斥声。
镇北王府的亲卫行动迅捷如雷霆。在顾停云亲自出手,以绝对武力碾碎地宫邪物、格杀“梵使”之后,整个寒山寺便如同被抽掉了脊梁,抵抗迅速瓦解。
那些真正修行佛法的普通僧人,大多在睡梦中被控制,茫然无措。少数知情或参与其中的僧人,以及伪装混入的阴山会成员,试图反抗或逃窜,但在精锐的王府亲卫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束手就擒者铁链加身。
整座寺庙,从山门到后山,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便被彻底封锁、掌控。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东方的云层,照亮寒山寺巍峨的殿宇和染血的石阶时,寺内已经面目全非。
香火气被血腥味和肃杀之气取代。武僧们晨练的呼喝变成了囚犯的哀嚎与亲卫冰冷的呵斥。大雄宝殿前不再有善男信女的跪拜,只有一队队黑衣亲卫押解着垂头丧气的僧人,将他们集中看管。藏经阁后院的秘密地宫入口已经被扩大并严密守卫,里面那些令人作呕的邪物残骸和被囚的“养料”,正在被逐一清理、记录、转移。
顾停云没有留在寺中主持大局。在确认沈清歌伤势暂时稳定、并留下青松道长和部分亲卫处理后,他便带着沈清歌以及从地宫搜出的最关键证据——那些账簿、信件,以及那枚控制阵法的黑色玉牌,星夜兼程,返回了京城。
马车上,沈清歌一直在昏睡。医官说她心神和身体都受到了极大冲击,加上幽冥鬼火阴毒与龙煞之气的激烈冲突,内伤严重,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顾停云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眸光深沉,将自己的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
马车没有回安仁坊的小院,也没有去镇北王府。而是直接驶入了皇城西侧,一处守卫比王府更加森严、气氛也更加压抑的所在——北镇抚司衙门。
这里是天子亲军锦衣卫的核心机构,负责缉捕、刑讯、诏狱,是令所有官员闻风丧胆的“阎王殿”。而此刻,北镇抚司指挥使,那位以铁面无情著称的陆纲陆大人,早已得到命令,在衙内最深处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中等候。
密室中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顾停云将沈清歌安置在密室旁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中,由医官和王府心腹侍女照看。然后,他才拿着那些证据,走进了密室。
陆纲是一个年约四旬、面容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他见到顾停云,也只是微微躬身,并无太多客套:“王爷。”
顾停云将账簿、信件、黑色玉牌一一放在桌上:“陆大人,请过目。”
陆纲拿起那些东西,快速翻阅。他看得极快,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当看到那封信中关于“龙气转换”、“配合宫中贵人”、“慧明”等字样时,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好……好一个寒山寺!好一个阴山会!”陆纲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震惊,“竟敢将手伸到陛下身边,图谋龙气!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顾停云神色冷峻:“证据确凿。寒山寺已控制,主犯‘梵使’伏诛,余党正在甄别。但幕后主使‘梵主’、宫中‘贵人’身份,以及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尚不清楚。墨沧溟墨监正,恐已陷落宫中,生死不明。”
陆纲放下信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爷的意思,是要立刻面圣,呈报此事?”
“不。”顾停云摇头,目光如寒星,“直接面圣,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且宫中情况不明,陛下身边恐有奸佞。贸然行动,恐危及陛下安危,也恐让幕后黑手狗急跳墙。”
“那王爷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顾停云手指在桌面上那枚黑色玉牌上轻轻一点,“此物是控制地宫阵法的枢纽,亦是阴山会高层联络信物。据本王推测,‘梵主’或其心腹,近日必会联络寒山寺,确认‘大祭’准备情况或接收‘货物’。我们便利用此物,设下陷阱。”
陆纲眼中精光一闪:“王爷想以寒山寺为饵,钓出‘梵主’?”
“不错。”顾停云沉声道,“陆大人,本王需要你立刻以‘清查寺庙不法、追查失踪人口’为名,将寒山寺被控制的消息,以‘寻常案件’的方式,半遮半掩地放出去。同时,暗中布置天罗地网,监控所有可能与寒山寺有联系的可疑人物和地点。一旦‘梵主’或其爪牙试图联络或探查,立刻锁定、抓捕!”
“那宫中……”陆纲仍有顾虑。
“宫中,本王自有安排。”顾停云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丹鼎司刘谨、尚服局(虽掌印女官已死,但必有同党),乃至可能藏得更深的‘贵人’……一个都跑不了。但需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不能给他们反应和销毁证据、灭口的机会。”
陆纲明白了顾停云的计划。这是要双管齐下,内外同时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阴山会在京城的所有势力连根拔起!
“下官明白!”陆纲抱拳,神情肃杀,“北镇抚司上下,听凭王爷调遣!”
“有劳陆大人。”顾停云颔首,“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务必机密、迅速。”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具体细节,陆纲便匆匆离去,开始调兵遣将,布置天罗地网。
顾停云独自留在密室中,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良久。
寒山寺的覆灭,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皇宫,在朝堂。
他必须确保,在收网的那一刻,能有足够的证据和力量,将一切魑魅魍魉,彻底碾碎。
他起身,走出密室,来到沈清歌休息的静室。
医官禀报,沈清歌脉象已趋于平稳,体内那两股冲突的力量在药物的调和与顾停云之前渡入的内力压制下,暂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但内伤依旧严重,需要静养。
顾停云走到床边。沈清歌依旧在昏睡,呼吸均匀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他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棉签沾湿,轻轻润了润她的唇瓣。
动作自然而轻柔,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带着一丝倔强和疲惫的眉眼,顾停云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再次悄然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子,以羸弱之躯,卷入这滔天漩涡,几度濒死,却始终不曾退缩,反而为他、为这京城,撕开了阴谋的第一道口子。
她本该……远离这些血腥与争斗的。
顾停云轻轻放下水杯,为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静室。
“照顾好她。”他对门外守候的侍女吩咐道,“若有任何异状,立刻禀报。”
“是,王爷。”
顾停云大步离开北镇抚司,翻身上马。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接下来,该去会一会那位“深居简出”的慧明大师了。
寒山寺,方丈禅室。
禅室依旧古朴雅致,燃着上好的檀香,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肃杀与压抑。
慧明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手捻佛珠,口中低声诵念着经文。他面容依旧慈祥平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比平时略微快了一丝。
禅室门被推开,顾停云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亲卫。
慧明大师诵经声停下,缓缓睁开眼,看向顾停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镇北王殿下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不知殿下清晨到访,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坦然,仿佛真的对昨夜寺中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
顾停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两名亲卫守在门口,按刀而立。
“大师,”顾停云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昨夜,本王在贵寺后山地宫,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