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宜出行。

一辆装饰简朴却不失雅致的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驶出了安仁坊，朝着城西方向而去。马车里坐着沈清歌和皇后特意指派的两位稳重温婉的嬷嬷，以及云岫。顾停云骑马随行在侧。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皇后当年赏赐给沈清歌的那处温泉山庄。山庄位于西山南麓，距离顾停云的“漱玉泉”别院，不过十余里山路，同属西山温泉带，却坐落于另一处更为开阔向阳的山谷之中，规模更大，景致也更显富丽雍容，是典型的皇家赏赐风格。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抵达山庄。

早有得到消息的庄头率领仆役在山门外恭迎。沈清歌虽不常来，但皇后赏赐时便已将这山庄的田产地契一并过户，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主人。庄头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精明的汉子，姓田，原是皇后娘家林府的得力管事，被派来打理此处，对沈清歌这位新主人甚是恭敬。

“小人田富贵，恭迎夫人。”田庄头带着众人躬身行礼，将沈清歌一行迎入山庄。

山庄内果然气象不同。楼台亭阁错落有致，引温泉水环绕成溪，各处花木繁盛，打理得井井有条。主院“栖云苑”更是宽敞明亮，推开后窗便能望见远处山色与近处蒸腾的温泉池，景色绝佳。

皇后安排得极为周到，不仅指派了嬷嬷，还提前吩咐山庄准备了符合沈清歌口味的清淡饮食和各类所需物品。顾停云将沈清歌安顿好，又亲自检查了山庄的防卫布置——明处有他的侍卫，暗处也有王府的暗哨，确保万无一失。

“此处景致虽好，但毕竟不是王府或漱玉泉，守卫力量有限。你安心在此休养，我会常来看你。若有任何事，随时让田庄头传信给我。”顾停云临走前叮嘱。

沈清歌点头应下：“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顾停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翻身上马，带着部分侍卫离去。他并未回城，而是转道去了不远处的漱玉泉。两处山庄距离不远，互为犄角，倒也方便照应。

皇后是在三日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轻车简从来到山庄的。只带了贴身的宫女和内侍，卸去了繁复的宫装与沉重的头饰，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常服，气质温婉，倒像是个寻常出来散心的贵夫人。

沈清歌在栖云苑门前相迎。

“清歌，不必多礼。”皇后笑着扶住欲行礼的沈清歌，挽着她的手一同走进院子，“这里可真不错，比本宫想象中还要清幽雅致。看来田管事他们确实用了心。”

“都是托娘娘的福。”沈清歌引着皇后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云岫奉上清茶。

皇后打量着沈清歌，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比在宫中时又好了许多，心中欣慰：“看来这山清水秀的地方，确实养人。你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下人们伺候得可周到？”

“一切都好，田管事和嬷嬷们都很尽心。”沈清歌道，“倒是娘娘，一路车马劳顿，可要先歇息片刻？”

“不必，本宫在车上歇过了。”皇后摆摆手，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说实话，出宫这几日，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宫中虽好，但时时刻刻端着，总觉得……有根弦绷着。如今到了这里，看着这山，这水，这自在的花草，才觉得喘了口气。”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卸下重担的疲惫与释然。

沈清歌了然。皇后这是长期心理压力过大，骤然离开压力源，自然会感到放松。

“娘娘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这里没有宫规，没有朝臣，也没有那些需要您时刻留意的眼睛。”沈清歌温声道，“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何时起便何时起，怎么自在怎么来。我给您配了一些安神助眠的香囊和药茶，睡前用些。白日里，若是闷了，可以泡泡温泉，去后山走走，或者……我陪您下棋、赏画、侍弄花草？”

皇后听着，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清歌，你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好，本宫都听你的安排。”

于是，皇后在山庄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日清晨，她不再需要寅时便起准备接受妃嫔请安、处理宫务。可以睡到自然醒，在乌语花香中醒来。用过早膳后，有时会去温泉池泡上一会儿，温热的泉水驱散晨起的微寒，也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上午，她会和沈清歌一起，在沈清歌特意辟出的一小块药圃里，学着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或是给花木松松土、浇浇水。沈清歌会耐心讲解每种草药的性味功效，偶尔也说些有趣的民间偏方或传说。皇后出身世家，对医药也略知一二，听得津津有味，倒也学了些新鲜东西。

午后小憩起来，两人或是在暖阁对弈，或是临窗作画（皇后擅工笔花鸟，沈清歌则更擅写意山水），有时只是各自捧一本书，安静地看，偶尔交流几句心得。沈清歌还会根据皇后的体质和情绪，调配不同的药膳或花茶，味道清淡却别有风味。

傍晚，两人常结伴在山庄内或附近的山路上散步。西山的春日，层林渐染新绿，山花烂漫，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皇后走得慢，沈清歌便也放慢脚步陪着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看夕阳将山峦染成金红。

夜间，山庄早早安静下来。皇后用了安神的香囊和药茶，往往能一觉睡到天亮，噩梦惊悸的次数明显减少。

沈清歌自己，也在这种规律而宁静的生活中，继续调养恢复。她不再刻意去“修炼”，只是每日清晨和傍晚，自然而然地运转《归藏导引术》，引山中清灵之气与温泉地气温养经脉神魂。效果虽慢，却胜在温和持久，根基越发扎实。

顾停云每隔两三日便会来一次。有时是来给皇后请安（名义上），有时是给沈清歌送些城中有趣的新鲜玩意儿或补品药材，有时似乎只是……顺路过来坐坐。

他每次来，都会在山庄用一顿便饭。饭菜都是山庄自产的时蔬山珍，简单烹饪，味道却极鲜美。三人同桌而食，气氛竟也意外地融洽。顾停云话不多，但偶尔与皇后聊几句朝中无关紧要的趣闻，或是对沈清歌的药圃、调理方案提些建议，言语间透着对长辈的敬重和对沈清歌不动声色的关切。

皇后何等聪慧，早已看出顾停云对沈清歌的不同。她乐见其成，有时甚至会故意找借口离开，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这一日，顾停云来时，带了一小篓还带着露水的新鲜杨梅，说是军中下属老家捎来的，味道极好。

皇后尝了几颗，赞不绝口，笑道：“这杨梅酸甜可口，倒是开胃。本宫记得御膳房做的冰糖杨梅饮最是消暑，可惜这山庄里没有冰窖。停云，你陪清歌说说话，本宫去吩咐厨房，用这杨梅做些别的点心。”

说罢，便带着宫女嬷嬷笑吟吟地离开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