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入宫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三。
清晨,沈清歌起身时,特意换上了一身略显正式的衣裙。依旧是素雅的月白色,但料子是皇后之前赏赐的云锦,触手温润,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缠枝莲纹,既不失礼,又不过分张扬。头发绾成简单的随云髻,簪着皇后赏的那支羊脂白玉兰簪。略施薄粉,遮掩了久病初愈的些许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端方,气度沉静。
顾停云的马车准时等在巷口。他今日也穿得比平日正式些,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少了些战场煞气,多了几分亲王威仪。见沈清歌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伸出手,扶她上车。
“不必紧张。”马车启动后,他低声道,“陛下和娘娘都是明理之人,只是寻常问询。”
沈清歌点点头:“我晓得分寸。”
她对这次入宫并无太多忐忑。一来皇后与她有旧,性情宽和;二来皇帝对她的能力有所了解,且顾停云提前打过招呼,期望值管理得当;三来她心态已然不同,不再是最初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的孤女。
马车驶入宫门,经特殊通传,径直来到了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外。
凤仪宫依旧宁静雅致,廊下宫人安静侍立,见到顾停云与沈清歌,纷纷屈膝行礼,动作轻悄,训练有素。
早有宫女入内通传,片刻后,帝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王爷,沈夫人,陛下和娘娘在暖阁等候,请随奴婢来。”
“沈夫人”这个称呼,让沈清歌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接受。这是对她“玄真夫人”封号的尊称,也点明了今日她是以“外臣(女)”身份应召入宫。
暖阁内,皇帝周景琰与皇后林氏正对坐弈棋。见二人进来,周景琰放下手中棋子,笑道:“停云和清歌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顾停云与沈清歌依礼参拜后,在帝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沈清歌悄悄抬眼,看向皇后。数月不见,皇后林婉清的气色比她记忆中南疆邪香案刚解时好了许多,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淡去,面色红润,眼神平和,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与隐隐的焦虑。
“清歌,身子可大好了?”皇后率先开口,语气温婉关切,“本宫一直惦记着,只是怕扰你静养,未曾召见。前些日子送去的补品,可还合用?”
“多谢娘娘挂怀,臣女已无大碍。娘娘赏赐皆是珍品,于调养大有裨益,臣女感激不尽。”沈清歌欠身答谢,态度恭敬而不卑怯。
“那就好。”皇后欣慰点头,“你于本宫有救命之恩,于社稷有大功,不必如此拘礼。今日请你来,一是想当面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二是……”她顿了顿,看了皇帝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赧然,“确实有一事,想请你参详参详。”
周景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沉稳:“皇后心系子嗣,乃是常情。宫中御医、太医院众卿,乃至钦天监,皆已尽心尽力。然此事……或许涉及些许玄妙机缘,非药石风水所能尽解。清歌你见识非凡,又曾化解宫闱阴邪,故而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不必有压力,看出什么便说什么,看不出亦无妨。”
话说得十分委婉客气,给足了沈清歌余地。
沈清歌肃容道:“陛下、娘娘信任,臣女自当尽力。只是臣女先前重伤,灵觉未复,许多探查手段难以施展,恐有疏漏,还请陛下娘娘见谅。”
“无妨,你尽管施为便是。”周景琰摆手。
沈清歌定了定神,先是仔细端详皇后的面相。以她如今的眼力,只能看个大概:皇后命宫(印堂)光明,气色红润,显示近期并无邪祟侵扰或运势阻滞之象。夫妻宫(眼尾)平满,显示帝后感情和睦。子女宫(眼下)……略有些暗淡,但并非全无生气,更像是长期期盼焦虑导致的“气滞”,而非先天缺陷或外力强行阻断。
她又请皇后伸出右手,仔细诊脉。皇后的脉象平稳有力,只是略微有些细弦,是思虑稍过的表现,肝肾气血并无大亏,从医学角度看,身体条件完全适合孕育子嗣。
“娘娘凤体康健,气血调和,从脉象与面相看,并无明显妨碍子嗣的病灶或邪气侵扰。”沈清歌收回手,如实禀报。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强笑道:“御医们也多是这般说。看来,许是本宫缘分未到。”
周景琰拍了拍皇后的手,以示安慰,看向沈清歌:“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发现?比如……宫中风水布局,或是否有些……不易察觉的‘妨碍’?”
沈清歌沉吟片刻,道:“臣女灵觉有限,难以感知细微能量流转。但若陛下娘娘允许,臣女可否在凤仪宫内走一走,观其格局气韵?另外,娘娘日常起居、饮食、佩戴之物,若有特别之处,或可一观。”
“自然可以。”周景琰当即应允,“婉清,你陪清歌走走。停云,你随朕来,正好有些军务与你商议。”
这是有意让皇后与沈清歌单独说话,更自在些。
皇后起身,亲自引着沈清歌在凤仪宫内缓缓行走。沈清歌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宫殿的方位、布局、门窗开合、植被摆设。凤仪宫坐北朝南,格局方正,采光通风极佳,院内花木繁盛却不过于密集,整体气韵开阔明亮,生机盎然,并无风水上的明显忌讳。
走到皇后日常起居的内殿,陈设清雅华贵,多以暖色调为主,点缀着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葡萄纹样。香炉中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气息宁神。一切都符合中宫气度,且利于营造温馨安宁的氛围。
“这香,是娘娘日常所用?”沈清歌问。
“是,自南疆那事后,宫中香药局彻底清查,如今所用皆是反复查验过的稳妥香料。此香有安神助眠之效。”皇后答道。
沈清歌点点头,香无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多宝阁,最后落在皇后腕间一枚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上。那镯子水头极好,颜色均匀,是难得的珍品。
“娘娘这镯子,似乎戴了有些时日了?”沈清歌状似随意地问。
皇后摸了摸腕间玉镯,眼中泛起温柔之色:“这是本宫入主中宫那年,母亲所赠,说是家中祖传的老玉,能养人护身。这些年,除了祭祀大典需按制佩戴其他饰物,平日鲜少取下。”
“能否借臣女一观?”沈清歌请求道。
皇后依言褪下玉镯,递给沈清歌。
沈清歌接过,入手温润,的确是上好的翡翠。她凝神细看,镯身内里似乎有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棉絮状纹路,但这是天然翡翠常有的特征,并非异常。她尝试调动微薄的内息去感知,只觉得镯子气息温和,带着长期被人佩戴后沾染的、属于皇后的柔和气韵,并无任何阴邪或不妥。
她又仔细看了看皇后今日佩戴的其他首饰、荷包,甚至寝殿内悬挂的画卷、摆放的瓷器,皆无发现。
回到暖阁,皇帝与顾停云已议完事,正在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