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树,笑道:“是啊,当初租这院子,便是看中了这棵树。夏日遮阴,秋日听风,冬日看雪,春日……还能摘些槐花蒸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这小院,这棵树,已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家”。
“槐树乃木中之鬼,阴气偏重,寻常人家并不喜种于院中。”顾停云道,“你倒是特别。”
“阴气重,却也聚气、安魂。”沈清歌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况且,气之阴阳,在于调和。院中生气充沛,人居其中,心正神清,区区一棵槐树的阴气,反而能中和燥意,让人心绪宁静。王爷不觉得,在此处坐着,比在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里,更自在些吗?”
顾停云深以为然。他身份尊贵,出入皆是高堂广厦,但唯有在这方简陋却生机盎然的小院里,能真正卸下心防,感到片刻的松弛。
“确实。”他低声应道,目光再次落在她映着月光的侧脸上。
许是酒意,许是月色太美,许是这难得宁静的氛围,一些平日里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悄然浮上心头。
“清歌。”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不是“沈姑娘”,而是更亲近的“清歌”。
沈清歌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顾停云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南疆之事,宗庙疗伤……你为我,为大周,付出的太多。”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曾说过,救命之恩,顾某铭记于心。但如今想来,那并非仅仅是‘恩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凝聚勇气。
“我顾停云半生戎马,见惯生死,自问心志如铁,鲜少为外物所动。但遇见你之后,许多事……都不同了。”
沈清歌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她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冷峻寡言的男人,此刻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剖白着心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知这是否便是世人所说的‘倾慕’。”顾停云继续道,语气坦诚,“我只知道,见你涉险,我会心急如焚;见你重伤,我心如刀割;见你安然,我便觉得……这世间还有许多值得期待之事。”
“我不擅风花雪月,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只知道,我想护着你,想看你平安喜乐,想……今后的日子,能有你相伴。”
他说得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却字字真挚,重若千钧。
月光流淌,晚风温柔。
沈清歌久久不语。她并非懵懂少女,顾停云的心意,她早已有所察觉。只是当这份心意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心潮起伏。
她想起乱葬岗初醒时的绝望与孤勇,想起京城立足的步步为营,想起南疆并肩作战的生死与共,想起宗庙之中他以意志为桥、将守护烙印在她神魂深处的决绝……
这个人,在她最狼狈时未曾轻视,在她展露锋芒时给予尊重,在她身陷绝境时不惜一切相救,在她安然归来时默默守护。
他见过她最不堪的样子,也见过她最耀眼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与他相处,她感到舒适、安心,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无需伪装,无需算计。
这份感情,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萌芽、生长,只是她一直忙于应对各种危机,未曾细细审视。
如今,风雨暂歇,岁月静好,这份情感便如同月下的槐花,悄然绽放,香气袭人。
“顾停云。”她终于开口,唤了他的全名,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顾停云屏息凝神。
“我这个人,其实很麻烦。”沈清歌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我记仇,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我不喜欢依附于人,也不喜欢被束缚。我来自一个……或许你无法理解的地方,有很多与你认知不同的想法。我的前路,或许还有许多未知的风险。”
她顿了顿,缓缓道:“即便这样,你也觉得……‘值得期待’吗?”
顾停云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值得。”
他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你的麻烦,我来解决。你的仇,我帮你报。你不喜依附,我便做你并肩同行的伙伴,而非束缚你的枷锁。你的过去与想法,我或许不能全然理解,但我愿意去听、去懂。至于风险……”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顾停云此生,何惧风险?若前路有风雨,我为你执伞;若有险阻,我为你开路。我只怕……你不需要我。”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忐忑。
沈清歌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暖流温柔包裹。
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丽绽放,眼波流转,熠熠生辉。
“顾停云,”她端起自己那只剩下浅浅杯底的酒杯,向他示意,“你说了这么多,酒都要凉了。”
顾停云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
两只酒杯再次轻轻相碰。
“以后,请多指教。”沈清歌轻声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顾停云也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嗯,请多指教。”他郑重应道。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院中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一刻轻轻喝彩。
无需更多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月明风清,佳人在侧。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