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谦努力回忆:“那位同僚是去年腊月从岭南税赋巡察归来,带回几样南边特产。这盆景,他当时说是从一位当地老花农处购得,据说已有数十年树龄,形态难得,因知家母喜好,便割爱相赠。具体取自何处……似乎提过一句,说是那老花农从一处荒废古寺的后山寻得的。”
荒废古寺的后山……
沈清歌心中疑窦更甚。古寺虽带佛字,但荒废之后,若无香火愿力维持,反而容易积聚阴气。此物又天生形态阴郁,若再长年累月吸纳了不洁之气……
“徐主事,可否取一把干净的小铲,一些陈年糯米,还有一壶滚烫的开水来?”沈清歌吩咐道。
徐谦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命人去取。
东西备齐,沈清歌让云岫和徐府下人退到门外,只留徐谦在旁。她用铲子小心地拨开盆景表层的土壤,露出下面根系。土壤颜色深暗,隐隐有种湿冷感。
她将糯米均匀地撒在露出的根系和部分主干上,然后提起那壶滚水。
“徐主事,请退后一步。”
说罢,她将滚烫的开水,缓缓地、均匀地浇淋在撒了糯米的根系和主干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油溅水的声响传来!紧接着,一股极其淡薄的、带着土腥与淡淡腐朽味的灰黑色烟气,从浇了开水的根系和主干孔洞中逸散出来!
那烟气极淡,稍纵即逝,若非沈清歌一直凝神盯着,几乎难以察觉。但一旁的徐谦,却莫名地感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丝,那股一直隐隐环绕的、令人心头沉郁的感觉,似乎也淡了些。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床上一直昏睡不安的老母亲,竟然在烟气散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这……这是……”徐谦又惊又喜。
“此物扎根之地不净,年深日久,吸纳了阴晦沉郁之气,已成‘阴煞桩’。”沈清歌放下水壶,解释道,“它本身并无主动害人之能,但因其气性阴沉,置于活人居住的卧室,其自然散发的沉滞阴气,会影响人的精神气场。令堂年事已高,阳气本弱,又常年礼佛心静,感应比常人灵敏,长期受此物阴气侵扰,便导致了白日昏沉、精神不济。夜间阴气更盛,加之睡梦中神思不守,便容易产生被‘重物’压身的梦魇之感,惊悸不安。”
她顿了顿:“这并非邪祟作祟,而是一种缓慢的‘环境致病’。寻常医者查不出具体病灶,便在于此。”
徐谦恍然大悟,随即后怕不已:“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慧眼如炬!那……此物该如何处置?烧掉吗?”
“烧掉不妥,其内阴气若处理不当,反易扩散。”沈清歌道,“可用红布包裹,深埋于向阳、无人居住的郊外地下三尺以下。埋时,周围撒上石灰和雄黄粉。埋后三日,于原地焚烧三叠‘破秽符’或普通黄纸亦可,以净化残留气息。”
她说着,从青布包里取出三张自己绘制的、效用最简单的“净宅符”,递给徐谦:“此符可贴于令堂卧室门楣、窗棂及床帐之上,助其安神定魄。再按我之前所说处理盆景。令堂之症,根源既除,辅以安神补气的汤药调理,旬日之内,当可好转。”
徐谦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符箓,感激涕零:“姑娘大恩,徐某没齿难忘!卦金稍后便命人加倍奉上!”
“卦金按约定即可。”沈清歌摇头,“徐主事孝心可嘉,日后多留意家中长辈居所陈设,尤其是来历不明、气性特殊的物件,便足矣。”
离开徐府时,已是午后。徐谦千恩万谢地送出大门,并坚持派了马车相送。
马车内,云岫小脸上满是崇拜:“姑娘,您真厉害!就看那么几眼,浇了点水,就找出病因了!”
沈清歌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方才竭力调动内息和心神去感知探查,对她如今的状态来说,负担不小。
“不过是观察仔细些,多想一步罢了。”她轻声道,“那盆景形态过于阴郁,又来自荒废古寺,本就惹人疑窦。老夫人病症特殊,与常见病症不同,自然要往非常之处去想。”
其实,若她灵觉完好,恐怕第一眼就能“看”出那盆景散发的阴晦之气。如今只能依靠推理和间接验证,效率低了许多,但也让她更加谨慎,思考更周全。
回到小院,沈清歌服了孙院正开的补气药丸,小憩了半个时辰,才恢复了些精神。
下午未时,第二位预约的客人到了。
这次是一位衣着华贵、却面带愁容的妇人,自称是某位富商之妻,因丈夫近来行踪诡秘、性情大变,怀疑其在外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被人下套,特来问卦。
沈清歌仔细询问了其丈夫变化的时间点、具体表现、接触的人事,又结合妇人面相(虽看不细,但大致气色神态可辨)和叙述中的细节,推断其丈夫很可能是生意上遇到了极大的麻烦,又或是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压力巨大,导致性情反常,未必涉及邪祟。
她并未直接断言,而是给了妇人几条建议:暗中查访丈夫近期的生意往来和接触之人;留意家中是否有来历不明的财物或信物;尝试以温情疏导,而非直接质问冲突;若实在担忧,可去香火鼎盛的正道寺庙道观求个平安符,更多是求个心安。
妇人听后,若有所思,虽未完全解惑,但焦躁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留下卦金,道谢离去。
第三位客人直到申时末才来,是位身形微胖、满脸和气、眼中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商人。他问的不是私事,而是“财运”——想投资一桩来自海外的香料生意,心中忐忑,特来卜问吉凶。
沈清歌对此不置可否,只道:“卦象可示趋势,难断具体盈亏。海外贸易,风险与机遇并存。阁下既来问卦,心中已有权衡。不如多打听合作方的信誉底细,仔细核算成本风险,稳妥为上。”
商人听了,讪讪一笑,留下卦金走了,显然没得到想要的“保证”,但沈清歌那番话,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一日三卦结束,沈清歌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尽管过程比以往费力,但依靠自己的智慧和经验为人解惑、甚至解决实际问题的感觉,让她找回了部分“自我价值”。
云岫将收来的三百两银票(徐谦坚持付了双倍)收好,又喜滋滋地准备晚饭去了。
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宁静。
沈清歌坐在槐树下,慢慢喝着温补的汤药,回想今日种种。
徐老夫人的“病”,提醒她此方世界除了玄门邪术,还有许多因环境、器物、甚至心理导致的“非常”问题,解决这些问题,未必需要高深的法力,更需要见识与判断。
后两位客人的问题,则更接近她前世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帮助他人理清思路,看清问题本质,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也许,修为受损、灵觉迟钝,对她而言,并非完全是坏事。这迫使她放下对“超自然能力”的依赖,回归到更本质的“人”的层面,用更接地气的方式去生活、去助人、去理解这个世界。
月光如水,洒满院落。
沈清歌望着那轮清辉,心中渐渐明朗。
未来的路,似乎又多了一种可能。
不急,慢慢来。
她喝完最后一口药,起身回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