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静,仿佛那将自己部分意志长久寄于他人神魂的举动,只是战场上的一次寻常策应。
沈清歌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事,心照不宣,说破了反而尴尬。
“南疆之事……后续如何了?”她换了个话题。
顾停云神色微凝:“陆纲已初步清理完战场。阴山会核心巢穴彻底捣毁,贼首‘梵主’伏诛,其下护法、死士大部歼灭,少数外围余孽正在追剿。被掳掠的百姓已陆续救出安置。南疆各州府正在配合肃清残毒,安抚地方。”他顿了顿,“此次,你为首功。陛下已有旨意,待你康复,必有重赏。”
沈清歌对这些赏赐并不太在意,她更关心的是:“地脉污染……可曾净化完全?那‘冥渊’的威胁……”
“地脉核心污染源已除,残余污秽正在地母生机与朝廷调派的方士合力下缓慢净化,假以时日,当可恢复。至于‘冥渊’……”顾停云眸光转冷,“此次投影被重创,短期内应无力再侵。但此等存在,诡秘莫测,不可不防。朝廷已密令钦天监及各方,加强监察。”
沈清歌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已算圆满。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多是顾停云告知她一些外界的消息,比如沈家因沈明珠之事再次沦为笑谈,忠勇侯府似乎异常安静,京城关于她“重伤濒死”的传言有数个版本等等。
他的语气平淡,但沈清歌能感觉到,他在用他的方式,让她了解现状,安心休养。
坐了一盏茶功夫,顾停云便起身告辞。
“王爷,”在他走到门口时,沈清歌忽然叫住他。
顾停云回头。
“也请王爷……多加保重。”沈清歌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影,轻声道。
顾停云脚步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此后数日,顾停云没有再亲自前来,但每日都会有王府的亲卫送来一些珍贵的药材、补品,或是几本新出的闲书游记,东西不张扬,却体贴周到。
沈清歌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一日好过一日。约莫十日后,她已能在宫女的搀扶下,在养心池边的小花园里慢慢散步了。
这一日午后,阳光晴好。
沈清歌披着一件素色披风,坐在池边的石凳上,看着池中悠闲游动的几尾锦鲤。微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淡淡的花香。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曦坐在她旁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望着池水出神。
“曦姑娘,”沈清歌忽然开口,“你今后……有何打算?”
曦回过神,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坚定:“南疆是我的家,地母之心需要守护。待你大好了,我便回去。虽然族人不多了……但那里,总需要有人守着。”
沈清歌默然。她知道曦身上肩负的责任。想了想,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守灵石”,递给曦:“这个,还给你。它对你,应该更有用。”
曦看着那枚光泽温润的晶体,眼中浮现泪光,却摇了摇头:“恩人,母亲将它留给你,便是希望它能守护你。你神魂有损,此石中的灵韵对你有益。况且……它已认你为主,与我之间的感应,更多是血脉的联系。你留着它吧。”
见沈清歌还要推辞,曦握住她的手:“恩人,你我有缘。此石在你身边,我便能感应到你的安危。他日若南疆有变,或你需要帮助,或许……还能再见。”
沈清歌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坚持,将守灵石重新收好。
“也好。那便希望……他日再见,你我皆安好,山河亦无恙。”
曦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又过了几日,沈清歌自觉已无大碍,便向宫中提出,想回自己的小院休养。总在宫中,虽有诸般便利,却非长久之计,也太过惹眼。
皇帝周景琰得知后,特意召见了一次。在御书房,这位年轻的帝王亲自表达了对她功绩的嘉许和关怀,赏赐下大量金银绸缎、珍贵药材,并明确表示,待她完全康复,另有封赏。同时,也默许了她出宫的请求,只叮嘱她务必保重身体,若有需要,可随时入宫。
离宫那日,顾停云的马车等在了宫门外。
他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
沈清歌在曦和一名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宫门。看到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她微微一愣。
车窗内,顾停云对她点了点头:“上车吧,送你回去。”
沈清歌没有拒绝,在曦的帮助下上了马车。马车内部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清茶。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宫,向着安仁坊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很安静。顾停云闭目养神,沈清歌也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京城依旧繁华喧嚣,人来人往,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沈清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的院子,韩校尉一直派人守着,很安全。”顾停云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日常用度,周管事会安排。若有不妥,或需要什么,让人来王府知会一声。”
“多谢王爷费心。”沈清歌道。
“不必谢我。”顾停云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沉静,“你如今修为受损,灵觉不复从前,虽有封印守护神魂,但肉身终究虚弱。沈家与忠勇侯府虽暂时偃旗息鼓,但暗处未必没有眼睛。自己……多加小心。”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也是实情。
“我明白。”沈清歌点头,“我会尽快恢复,也会……小心行事。”
顾停云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知道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了安仁坊那处僻静小院的门口。
云岫早已得了消息,红着眼圈等在门口,见到沈清歌下车,立刻扑了上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沈清歌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她转身,对马车内的顾停云再次道谢:“王爷,多谢相送。”
顾停云坐在车内,隔着车帘,看着院门口那个虽然苍白虚弱、背脊却依旧挺直的青色身影,缓缓道:“保重。”
马车调转方向,渐渐驶远,消失在巷口。
沈清歌收回目光,在云岫的搀扶下,走进了她离开了数月的小院。
院中,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石桌石凳纤尘不染,显然时常有人打扫。一切,仿佛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她走到槐树下,伸手触摸粗糙的树干,感受着那熟悉的、勃勃的生机。
回家了。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虽然身上多了封印,少了些依仗。
但,终究是回家了。
她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澄澈高远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自家小院的、自由而安宁的空气。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南疆的风暴,皇宫的救治,都已尘埃落定。
接下来,是该好好休养,然后……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