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出发的前夜,玄真别院灯火通明,却又异常安静。仆从们早已被告知主人将远行静修,归期未定,各司其职地做着最后的检查与整理,脚步放得极轻。云岫将一个个早已打包妥当的行李包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药物、符箓、干粮、衣物、器具无一遗漏,且都做了防水防潮处理。周管事则与韩校尉核对着信鸽养护、隐秘联络点的启用暗号,以及别院在她离开期间的防务与日常安排。
沈清歌独自在后院静室。她没有再温习那些已烂熟于心的法诀符咒,也没有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险境。只是盘膝静坐,手握赤阳火玉,让温润的暖流缓缓浸润四肢百骸,将精气神调整到最饱满圆融的状态。脑海中一片清明,无喜无悲,唯有一股沉静而坚定的意志,如同深海之下的潜流,蓄势待发。
寅时三刻,天边尚未透出一丝亮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别院侧门悄然打开,一辆外表普通、内里经过加固改装的青篷马车已候在门外,拉车的两匹马健壮沉稳,在微凉的晨雾中喷着白气。影七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静静立在车旁,依旧是那身灰布劲装,背负着一个不起眼的狭长包裹。韩校尉带着两名心腹亲卫,牵着三匹备好的骏马。
沈清歌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青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利落绾起,不施粉黛,只将必要的物品——火玉、皇后玉牌、证物册子副本、几样紧要药物和符箓——贴身收好。“清泓”短剑悬于腰间,桃木拂尘则用特制的布袋装好,斜背在身后。
她最后看了一眼在门内含泪送别的云岫和周管事,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影七随后跟上,坐在车辕另一侧,韩校尉三人则翻身上马。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很快便融入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之中,向着西郊“黑松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和车轮声都被刻意控制,在寂静的山道上并不显眼。
车厢内,沈清歌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影七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仿佛不存在,只有马车规律的颠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速度放缓,最终停在了一片茂密黑松林边缘的空地上。此处已是西山深处,人迹罕至,林间雾气弥漫,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空地上,已有一行九人等候。皆作寻常行商或猎户打扮,但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稳,行动间默契十足,显然久经训练。见到马车停下,其中一名领头模样的精瘦汉子快步上前,对着掀帘而出的沈清歌抱拳低声道:“属下厉锋,奉陆大人之命,在此等候沈姑娘。人员装备已齐备,请姑娘示下。”
沈清歌目光扫过这九人,微微颔首:“有劳诸位。此行凶险,清歌资历浅薄,途中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各位不吝提点。”
“姑娘客气了!”厉锋连忙道,“王爷与陆大人已有严令,此行一切以姑娘安全与任务达成为先。我等皆听姑娘号令。”其余八人也齐齐抱拳,虽未出声,但态度恭敬坚决。
沈清歌不再客套,直接问道:“计划可有变动?”
“无。按既定路线,我们即刻出发,昼伏夜行,避开大道,预计十日后可进入闽浙交界山区。沿途有三个预定的补给点和情报交接处。”厉锋迅速汇报。
“好。”沈清歌转向韩校尉,“韩校尉,别院与后续联络,就拜托你了。”
韩校尉肃然抱拳:“姑娘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预祝姑娘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沈清歌点头,不再多言。影七早已将马车内的重要行李分装到几匹备用的驮马上。一行人迅速整装,熄灭所有明火,如同幽灵般潜入黑松林深处,转眼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与晨雾之中。
韩校尉目送他们消失,又在原地静静等了一刻钟,确认再无异常,才带着亲卫,牵着空马车,沿着另一条小路悄然返回别院。
南下征程,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起初的几日,队伍行进颇为顺利。选择的路线多是荒僻的山野小径,有时甚至需要翻越险峻的山梁或涉过冰冷的溪流。但队伍中人人身手不凡,厉锋等人更是精通野外生存,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径和安全的歇脚点。沈清歌虽不擅长途跋涉,但内力深厚,体力悠长,加之有意锻炼,竟也丝毫不落人后,甚至比一些专精刺探而非体力的队员表现得更为轻松。
影七始终沉默地跟随在沈清歌身侧数步之遥,他的存在感低到令人忽略,却又总能在沈清歌需要借力、或遇到陡峭难行之处时,恰到好处地递出手或指出更稳妥的落脚点。他观察力极其敏锐,常常能提前发现潜在的危险,如伪装极好的捕兽陷阱、带有微毒的植株、或是远处可疑的声响鸟迹。有他在侧,沈清歌感觉安心许多。
厉锋则负责整体的路线把控、警戒布防以及与沿途隐秘联络点的对接。他行事果决,经验丰富,将队伍打理得井井有条。其余队员各司其职,有擅长探路的“山猫”,有精通伪装潜伏的“变色龙”,有能辨识百草兼疗伤治病的“药师”,还有几位则是强攻好手,武器各异,但都透着一股剽悍之气。
队伍白日里多在隐蔽处休息,由轮流值守的队员警戒。沈清歌便利用这段时间调息恢复,或与“药师”交流一些南疆可能遇到的毒瘴虫蛇的防治之法,或向队员们请教一些野外追踪、反追踪的技巧。她态度谦和,悟性又高,很快便赢得了这些精锐汉子们的尊重与好感。
夜间赶路时,沈清歌则常常将灵觉悄然外放,感知着周围的环境气息。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皇权的威压,山野之间的气息虽然更加原始粗粝,却也更加自由磅礴。她能“听”到夜风拂过不同植被的细微差别,能“闻”到远处水源或兽群的气息,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地脉之气的微弱流动。这种与天地自然更紧密的连接,让她对《归藏导引术》的领悟似乎又深了一层。
沿途经过两个预定的补给点时,队伍都顺利接收到了由陆纲提前安排人暗中埋藏的物资——主要是耐储存的干粮、清水、盐巴、火折子,以及一些替换的衣物鞋袜。情报方面,暂时没有关于“梵主”巢穴或南方阴山会大规模异动的新消息,只知陆纲在江南的扫荡行动仍在继续,逼得对方收缩隐藏,但也可能使得其老巢的防卫更加严密。
直到第七日深夜,队伍即将进入闽地边界的一片崇山峻岭时,变故突生。
那夜无月,星光黯淡。队伍正沿着一条近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在密林中穿行。前方探路的“山猫”忽然打出警戒的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悄无声息地隐入道旁的树影和乱石之后。
沈清歌凝神望去,只见前方百步开外的林间空地上,隐约有火光闪动,并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和……类似于咒语吟唱般的诡异音节!
影七如同鬼魅般贴近沈清歌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有血腥气。不止一处。像是……祭祀。”
祭祀?在这荒山野岭?沈清歌心中一凛。她示意队伍保持隐蔽,自己与影七、厉锋三人,借着林木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去。
靠近些,景象逐渐清晰。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火焰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幽绿色。十数个衣衫褴褛、面容呆滞、动作僵硬的村民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用石块和泥土垒起的简陋祭坛,跪伏在地,不断磕头,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祭坛上,赫然绑着两个昏迷不醒、同样村民打扮的男女!祭坛旁,站着三个身穿暗紫色怪异长袍、脸上涂抹着油彩、头戴羽毛骨饰的人,他们手持骨杖或摇铃,正围绕着祭坛跳着一种扭曲诡异的舞蹈,口中吟唱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咒文。
而在更外围的阴影里,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几道如同那夜袭击别院时见过的、动作僵直的黑衣身影在游弋守卫!
阴山会的外围据点?还是被其邪术控制的村落正在举行活祭?!
沈清歌与厉锋、影七交换了一个眼神。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坐视不理。而且,这或许是一个了解对方当前活动模式和邪术具体施展过程的机会。
“救下祭品,擒拿或格杀施术者。注意那些黑衣傀儡。”厉锋迅速做出决断,用手势向后方待命的队员传递了攻击指令。
影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如同一缕轻烟,绕向祭坛侧后方,目标是那三个跳大神的邪徒和外围的傀儡。厉锋则带着几名强攻手,准备从正面突击,吸引注意力并解救祭品。
沈清歌没有立刻行动。她目光紧紧锁定祭坛和那三个邪徒,灵觉全力张开,感知着空气中的能量流动。她能感觉到,随着邪徒的舞蹈和吟唱,祭坛上方正在汇聚一股越来越浓的、充满怨念与贪婪的阴邪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唤醒或吸引而来!而被绑的男女,生气正在快速流逝!
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