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蕙芷宫回来,沈清歌的心情并未因贤妃的信任而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时间如同指间沙,飞速流逝,距离子时已不足四个时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的压迫感,仿佛整座皇城都在屏息等待某个时刻的降临。
她没有回偏殿,而是直接去正殿求见皇后。
皇后正在暖阁内闭目养神,手中依旧捻着那串紫檀佛珠,听到通传,睁开了眼,眼神深邃难明。
“沈姑娘从贤妃处回来了?她情形如何?”皇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回娘娘,贤妃娘娘仍是心悸气短,忧思惊惧,需好生静养。”沈清歌如实回禀,略去了与贤妃密谈的具体内容,只道,“民女已为娘娘宫中几处可能积聚阴晦之气的小物件提出了清理建议,娘娘略感宽慰。”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脸色似乎也不大好。可是贤妃宫中……亦有发现?”
沈清歌心中一凛,皇后果然敏锐。她垂眸道:“贤妃娘娘宫中气息,与凤仪宫之前所察确有相似之处,只是更为隐晦驳杂。民女怀疑……那侵扰后宫的阴邪之力,恐非孤立个案,而是……有所针对,且范围不小。”
她将话题引向更广的范围,既符合贤妃宫中情况,也为后续可能的揭露做铺垫。
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骤冷:“你的意思是,后宫之中,不止本宫与贤妃?”
“民女不敢妄断,但确有此疑。且种种迹象似乎表明,此阴邪之力多附着于日常用度、赏赐器物之上,经手之人、来源渠道,或许……有迹可循。”沈清歌说得含蓄,但指向已然明确。
皇后沉默了。暖阁内只剩下佛珠相碰的清脆微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良久,她才缓缓道:“本宫知道了。此事……本宫心中有数。你且下去吧,今夜……不论听到宫中任何动静,无本宫旨意,不必理会,安心待在偏殿即可。”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皇后是在暗示她,今夜宫中或有变故,让她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还是……皇后自己也已有所安排,不希望她这个“变数”干扰?
“民女遵旨。”沈清歌恭顺应下,行礼告退。
退出暖阁,走在回偏殿的长廊上,沈清歌思绪飞转。皇后的态度,更加印证了她的判断——皇后对高永的疑心已重,甚至可能已暗中部署。今夜子时,或许不仅是宫外拦截的关键时刻,宫内也可能同步掀起波澜。皇后让她“不必理会”,既是保护,也可能是要将她排除在核心行动之外,避免她这个“玄术顾问”抢了风头或节外生枝。
这未必是坏事。她本就没打算在宫内正面硬撼高永,她的战场更多在宫外证据的拦截和指证上。只要顾停云那边成功,宫内无论皇后如何动作,高永都难逃一劫。
回到偏殿,她立刻通过密册,将皇后态度和今夜可能宫内也有行动的猜测,加密传递给墨沧溟,并提醒他,若宫内真有事变,需注意自身安全,必要时可向皇后靠拢。同时,她也再次尝试通过同心珀向顾停云传递了“一切就绪,宫内或有变,内外需配合”的简单意念波动。虽然不确定能否准确传达,但总需尽力。
做完这些,她开始最后的准备。让云岫检查偏殿门窗,确认暗格隐蔽,又将几样防身之物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她自己则盘膝静坐,调息凝神,将状态调整至最佳。今夜,她或许需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天色,一分分暗了下来。
晚膳时分,严女官亲自送来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说是皇后娘娘赏赐,并再次叮嘱:“姑娘早些安歇,夜间无论听到什么声响,切勿外出探看。”
“谢娘娘赏赐,民女明白。”沈清歌谢过,心中了然。看来,皇后确实要动手了,而且很可能就在今夜。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泼洒下来,吞没了巍峨的宫阙。今夜无星无月,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更添几分诡异。
戌时、亥时……时间在沉寂中缓慢爬行。
凤仪宫内异常安静,连平日里值守太监轻微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仿佛所有人都被勒令噤声蛰伏。偏殿里,沈清歌和云岫对坐无言,只听着更漏一滴一滴,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子时将近。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声音似乎来自……内侍省衙署方向?随即,又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呼喝声在宫墙外响起,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碰撞的铿锵之音!是禁军!
宫内的行动,开始了!
沈清歌和云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紧张。沈清歌示意云岫不要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凤仪宫外,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影快速跑过,方向正是内侍省和司制房那边。偶尔有灯笼的光晕闪过,照亮太监或侍卫凝重紧张的脸。但没有大规模的喧哗,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有条不紊的节奏中进行。
皇后果然选择了在今夜动手!趁高永注意力集中在宫外“货物”转移的节点,直捣黄龙!目标很可能是内侍省和司制房内高永的党羽、以及可能存放的罪证!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清歌左手食指上的乌金指环,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热的脉动!比之前任何一次感应都要清晰、剧烈!仿佛另一枚“同心珀”的持有者,正在经历极大的情绪波动或危险!
是顾停云!宫外那边,也开始了!而且,情况可能很激烈!
沈清歌的心骤然提起。宫内外同时发动,成败在此一举!
她紧紧握住那枚指环,试图通过它感知更多,但除了那持续的、灼热的脉动,再无其他明确信息。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宫内的骚动声似乎渐渐平息下去,但肃杀紧张的气氛并未消散。宫外……指环的灼热感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缓缓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从剧烈的搏动转为了一种沉滞的余波。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偏殿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严女官压低的声音:“沈姑娘,睡下了吗?”
沈清歌示意云岫去开门。
严女官快步走进来,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严峻,眼中却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和……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