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停云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山,声音里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决断:“‘梵主’南遁,虽留隐患,但其元气大伤,短期内难以掀起大浪。当务之急,是肃清宫内。高永此人,必须查。”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但宫内之事,本王不便直接插手。墨沧溟身处其中,却也束手束脚。我们需要一个,既能取信于内宫某些人,又不易被高永及其背后势力警惕的……‘眼睛’和‘手’。”
沈清歌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春猎之后,皇后娘娘对安远伯夫人提及,宫中近来不甚安宁,想寻一位真正懂些医理玄术、又稳妥可靠的女子,入宫暂居,一来可随时请平安脉,二来也可帮忙参详一些……‘不太好宣之于口’的宫闱琐事。”顾停云缓缓道,“安远伯夫人,向皇后举荐了你。”
沈清歌瞳孔微缩。入宫?暂居?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深入探查宫中阴邪源头、甚至接触到大太监高永的机会。皇后因百花宴香囊之事,对她已有初步印象和信任,安远伯夫人的举荐也顺理成章。以“医女”或“玄学顾问”的身份入宫,确实比任何外来势力都更不引人注目。
但风险也显而易见。宫廷是天下最危险的战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她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盘踞宫廷多年、树大根深、甚至可能牵连到皇帝身边人的庞大阴影。
“皇后娘娘……会同意吗?”她问。
“安远伯夫人已委婉提及,皇后未置可否,只说了句‘容后再议’。”顾停云道,“但本王推测,皇后心中未必没有此意。她自身受阴邪困扰,身边可信之人又少,你既曾示警于前,又有安远伯夫人作保,对她而言,或许是个值得一试的选择。”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此事,全在你自愿。入宫探查,凶险万分,随时可能遭遇不测。即便有皇后些许信任,也如履薄冰。你可以拒绝,安心在此养伤,待痊愈后,或回‘解惑斋’,或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本王与墨沧溟,自会另寻他法。”
他的语气平静,给出了选择,也点明了风险。没有强迫,只有陈述。
沈清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再次望向晨光中的群山。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袂,带来丝丝凉意。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玄阳观地窖的邪油,寒山寺地宫的幽冥鬼火,百花宴上皇后眉心的灰气,石室中顾停云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还有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只为求生。后来,有了“解惑斋”,想凭本事立足。再后来,卷入纷争,为自保,也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与……心意。
如今,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漩涡摆在眼前。
逃避吗?躲在这西山别院,待伤好后,或许可以凭借如今积累的人脉和名声,在京城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阴山会核心南遁,宫廷阴影暂时也波及不到宫墙之外。
可是……真的能安心吗?
那潜伏在帝国心脏的毒瘤,那些可能仍在暗中受苦、甚至被操控的宫人,那位或许已有所察觉却处境微妙的皇帝,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他肩负着镇守北疆、安定朝野的重任,却也不得不分出心力,与这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周旋。
她或许做不到兼济天下,但至少,无法对眼皮底下的邪恶与不公视而不见。更何况,这邪恶,曾差点要了她的命,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沈清歌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转过身,迎上顾停云深邃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我去。”
顾停云眸光微凝,似乎并不意外,却仍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眼底。他沉默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更多的东西。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沈清歌点头,“于公,阴山会为祸,宫闱不靖,非社稷之福。于私,他们害我在先,此仇未报。于……”她顿了顿,“于情于理,我都无法置身事外。皇后娘娘既有此意,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她看着顾停云,语气坦然:“当然,我需要王爷和墨监正的全力支持与配合。宫中凶险,我一人之力有限。”
顾停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与动容。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既然你已决定,本王与墨沧溟,必竭尽全力,为你扫清障碍,提供一切所需支持。入宫之后,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查明线索即可,切勿冒险激进。若有不对,立刻设法传出消息,本王……定会护你周全。”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重,仿佛一个郑重的承诺。
沈清歌心中微暖,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王爷。”
顾停云不再多言,只是道:“此事还需筹划。你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入宫也不急于一时。这几日,你先好生将养,巩固修为。待准备妥当,再行安排。”
“好。”
晨光渐炽,驱散了最后一缕薄雾。山间的景色越发清晰明媚。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西山别院的宁静日子,恐怕即将结束了。
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诡谲莫测、步步惊心的深宫迷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一次,他们选择并肩,踏入这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