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停云的提前归来，让西山别院似乎又恢复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平衡。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平静滑过。沈清歌的伤势恢复得越发顺遂，每日调息的时间渐长，尝试运转内息时也不再感到明显的滞涩，只是那股被转化后的龙煞之气毕竟与自身本源阳气不同，融合炼化仍需时日，但她已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滴地恢复，甚至比受伤前更为凝实、精纯。

顾停云也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时刻留意着她的状况，更多时候，他或是在静心斋处理公务密报，或是独自在别院后的山林中练武，恢复因全力催动麒麟铠而有所损耗的元气。但每日晨昏，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听竹轩，或是带来些外界的新鲜吃食玩意儿，或是与她简单交谈几句，询问恢复情况。

两人的相处模式，在经历了“阴阳磨”后的微妙变化后，似乎又沉淀为一种更为自然、更为日常的状态。少了些初时的刻意疏离，也少了些生死患难时的紧绷，多了几分相处日久的平淡与……熟稔。

这一日清晨，沈清歌比往常起得更早些。

经过一夜深度调息，她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推开窗，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与草木的清新。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远处的层峦叠翠。

她换了身轻便的素色衣裙，缓步走出听竹轩。伤势好转，她已不再需要人时刻搀扶，只是步履间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轻盈与谨慎。

小院中，那丛石缝里的新芽似乎又拔高了些，叶片舒展，绿意盎然。她驻足看了片刻，唇角微扬。

信步走到院后的竹林边。这里是别院地势较高处，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山谷中蒸腾的温泉雾气，以及更远处连绵起伏的西山群峰。

她静静立在那里，迎着晨风，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气息，心境一片澄明。

“起这么早？”

低沉的男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沈清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顾停云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今日未着劲装，只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显得利落而挺拔。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宇间的倦色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沉静的气度。

“感觉如何？”他问，目光落在远处山岚上。

“很好。”沈清歌实话实说，“经脉已无大碍，内息运转顺畅了许多。只是那股龙煞之气，要完全化为己用，还需些时日。”

“不急。”顾停云道，“根基稳固，方是长久之计。”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望着眼前这静谧而充满生机的山间晨景。薄雾渐散，阳光穿透云层，在山峦上洒下道道金光，鸟鸣声此起彼伏，更添幽静。

过了许久，顾停云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京中来了消息。”

沈清歌心中微动，侧头看他。

顾停云目光依旧看着远方，语气平淡：“陆纲追查‘梵主’及阴山会余孽，又有进展。在清查寒山寺周边时，发现了几处隐秘的联络点和藏匿物资的仓库。其中一处，搜出了部分未及销毁的往来信件和账册。”

他顿了顿，继续道：“根据那些残破信件和账册记录推断，‘梵主’及其核心党羽，在事发前似乎早有预感，已分批转移了大部分人员和重要物资。其最终去向，虽未明确记载，但有几个频繁出现的隐秘地名和接头暗号，指向……南方。”

“南方？”沈清歌蹙眉。

“嗯，江南，乃至更南的岭南、闽越之地。”顾停云道，“那里商贸繁盛，水路交错，夷汉杂居，势力盘根错节，正是藏身和发展暗中势力的好地方。”

沈清歌沉默。这意味着，“梵主”及其背后的阴山会核心，很可能并未被彻底铲除，只是暂时蛰伏，转移到了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情况更为复杂的南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死灰复燃。

“另外，”顾停云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墨沧溟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沈清歌神色一凛。墨沧溟负责追查宫中阴邪之力的源头，他的消息，必然与宫廷隐秘相关。

“陛下龙体，自春猎归来后，调养了一段时日，表面已无大碍。但墨沧溟暗中观察，发现陛下夜间仍偶有惊悸，白日精神虽可，却比往日更易疲乏，且对钦天监呈报的星象异动，似乎……格外在意，甚至多次私下召见墨沧溟垂询。”顾停云缓缓道，“而宫中，自香药局赵掌事‘暴毙’，馥春堂被查封后，表面平静。但墨沧溟察觉到，近身伺候陛下的宫人中，又出现了两三个面色隐带灰败、气息虚浮的新面孔。虽未佩戴之前那种特制香囊，但……”

他没有说完，但沈清歌已经明白。阴邪之力的渗透，或许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或者，源头并未被彻底斩断。

“墨沧溟怀疑，宫中仍有内应，且地位不低。”顾停云终于转过头，看向沈清歌，眸色深沉，“他暗中调查，发现那几名新调来的宫人，虽来自不同地方，但最终都经过内侍省副总管太监高永的亲自核准或提拔。”

内侍省副总管太监！那是仅次于内侍省总管、掌管内宫诸多实务的真正实权人物！若此人真是内应，那阴山会对宫廷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可怕！

沈清歌感到一丝寒意。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即便折损了玄阳观、寒山寺，甚至可能动摇了“梵主”的部分根基，但那潜伏在帝国心脏深处的阴影，似乎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陛下……可知情？”她问。

顾停云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圣心难测。或许有所察觉，或许……被人蒙蔽。高永侍奉陛下多年，素以谨慎周全著称，深得信任。没有确凿铁证，无人能动他分毫。”

他顿了顿，又道：“墨沧溟已将此事密奏陛下，但奏章如石沉大海，未有回音。陛下只让太医院多加留意龙体，并未对高永有任何表示。”

这态度，就更加耐人寻味了。是陛下不信？还是……另有考量？

沈清歌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宫廷权谋，波谲云诡，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她本不欲过多沾染，但阴山会与她已结下死仇，且其危害之大，令人无法坐视。

“王爷打算如何？”她看向顾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