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的清晨，总带着几分梨花枝桠的清冽气。黛玉正临窗临摹《曹娥碑》，腕间悬着的银链随抬手动作轻晃，衬得素白的指尖愈发莹润。雪雁刚端来一碗冰糖燕窝，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的通传声：“姑娘，宝二爷来了。”

黛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淡淡抬眸：“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话音未落，贾宝玉已掀帘而入，身后跟着袭人、晴雯两个丫鬟。他依旧是那身银红撒花袄，眉眼含笑，手里还攥着一支新折的白海棠，兴冲冲地往黛玉面前凑：“林妹妹，我瞧着园子里的海棠开得好，特意给你折来的。你瞧这花色，白得像雪似的，配你正合适。”

黛玉搁下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道：“宝表哥客气了，黛玉素来不爱这些娇弱花草，表哥还是拿去送旁人吧。”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腆着脸笑道：“妹妹是嫌这海棠不好？那我明日去寻些更稀罕的来。昨日听你说懂医理，我这几日总觉得心里发闷，你给我瞧瞧好不好？”说着便要伸手去拉黛玉的手腕。

“放肆。”

清冷的两个字落下，宝玉的手僵在半空。黛玉抬眼看向他，眸中无波无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男女授受不亲，宝表哥自重。再者，黛玉不过略通皮毛，岂敢在表哥面前班门弄斧？府里的太医，比我靠谱得多。”

站在宝玉身后的袭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挂着温顺的笑意：“林姑娘莫怪，表哥也是一片好意。他素来最疼妹妹，想着妹妹初来乍到，怕你闷得慌呢。”

晴雯则抱臂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看着宝玉这般热脸贴冷屁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黛玉的目光掠过袭人，落在晴雯身上。前世晴雯被撵，抱憾而终，是她心中一大憾事。这丫鬟性子刚烈，眉眼带着一股傲气，最是忠心护主，只可惜太过直率，不懂藏拙，才落得那般下场。

她心念微动，看向宝玉，语气依旧清淡：“宝表哥既这般有闲情，不如多去书房看看书，考些功名，也好让老太太和舅母放心。整日里在姑娘们的院子里晃悠，传出去，于表哥名声有碍。”

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呐呐道：“读书考功名，那都是俗人的事，我偏不喜欢。我就喜欢和妹妹们一处说话，才不算辜负了这好时光。”

袭人连忙附和：“姑娘有所不知，表哥最是重情重义，从不把那些功名利禄放在心上。”

“哦？”黛玉挑眉，目光落在袭人身上，似笑非笑，“袭人姐姐这话，怕是言不由衷吧？前日我听府里的婆子说，姐姐时常劝表哥读书上进，还说‘将来总要博个功名，才不枉费老太太的疼爱’，怎么今日倒帮着表哥说话了？”

袭人脸色一白，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姑娘……姑娘听错了，我何曾说过这话。”

“是吗？”黛玉淡淡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锐利，“那前日在荣庆堂外，姐姐拉着王夫人的丫鬟彩云，说‘表哥这般顽劣，将来可怎么好？若能劝他收收心，我也能跟着沾些光’，这话，也是我听错了？”

这些话，都是黛玉前世听婆子们嚼舌根时记下来的。彼时只当是闲言碎语，如今说来，却字字诛心。

袭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

晴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冷哼一声，看向袭人的目光满是鄙夷。她素日里就看不惯袭人这副伪善的模样，今日被黛玉当众拆穿，只觉得大快人心。

宝玉却皱起眉头，连忙扶起袭人，对着黛玉道：“林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袭人？她最是老实本分，绝不会说这种话的。定是你听错了，或是那些婆子们嚼舌根污蔑她。”

他看向袭人，眼中满是信任：“袭人，你别往心里去，林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说错了话，你别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