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极少露面。今日大约是心情尚可,才出来透透气。
观风在他对面石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他又把那盒桂花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陈伯从山下买的,尝尝?”
月舒只淡淡瞥了一眼,没应声,继续看书。
观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倒起苦水。
“唉,你说这门主当的,有什么劲?”
“门里鸡毛蒜皮,门外腥风血雨,长老们一个比一个能吵,不是闷葫芦就是老古板,说句话都费劲。”
“尤其是严长老,我说什么他都要驳,拿我当毛头小子看,真够烦的。”
月舒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父亲月轻隐在世时,也常在书房里为盟中琐务皱眉。
那时他觉得父亲无所不能,没什么事能难住他。
如今看观风这副样子,他才有些明白父亲当年的不易。
月舒心里竟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涩。
他羡慕观风有长老可以跟他吵,有门派可以依靠,有个地方能抱怨。
而自己,却只能孤身一人,背着血海深仇,在暗夜里独行。
观风灌了口茶,继续道:“还有那个孤绝,现在暂代盟主,三个月后就要开武林大会,摆明了是想把暂代俩字去掉。”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听到孤绝的名字,月舒握着书卷的手悄然收紧。
他料到孤绝觊觎盟主之位,却没想到对方这么急。父亲离世才多久,他就迫不及待要篡位。
若说先前怀疑孤绝是幕后黑手,还只是基于蛛丝马迹的猜测;那现在,他几乎可以断定——爹娘就是被孤绝害死的。
这场谋杀能如此利落,还能蒙蔽整个江湖,显然是蓄谋已久。
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想象。
月舒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漫起浓烈杀意。
观风没察觉他的异样,仍叹着气:“如今新盟主月舒也不知所踪,是死是活都没个信儿。”
“这江湖,真是乱套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月舒手上微颤,茶水险些洒出。
他这不知所踪的新盟主,此刻正坐在北暮门里,被人当成体弱多病的恩人,悉心照料。
这感觉,实在如坐针毡。
观风见月舒始终安静,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喋喋不休,像个傻子。
对着这样谪仙般的人物抱怨俗务,确实煞风景。
他自嘲笑笑,停下话头,转而问道。
“对了前辈,这几日在院中休养,身子可好些了?那日之后……可有什么不适?”
他指的是标记的事。
月舒淡淡嗯了一声。
观风想了想,又说:“过几日是北暮门的内门小比,挺热闹的。你要不要也去看看?整天闷在院里也无聊。”
他想借这机会,打破他们的僵局。
也让月舒瞧瞧门派气象,或许能让他放下些心防。
月舒却想也不想,“不去。”
内门小比人多眼杂,他出现在那种场合,太容易引人注意。
观风却仿佛猜到他的顾虑,连忙说。
“你放心,我给你找个绝对僻静的地方。辨物台边上有座悬空阁楼,叫观星阁,视野最好。我让人拉上单向纱帘,从外头绝对看不见里面。你就当看个热闹,解解闷,好不好?”
少年桃花眼里满是期待。
月舒看着那样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还是点点头。
观风顿时眉眼弯弯,“太好了前辈!你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绝无后顾之忧!”
他心满意足的走了。
月舒望着那轻快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合上书。
他有些不安。
这个少年,一心要将他从孤寂里拉出来。
可对方却不知道,自己行走于刀锋,只会将他也拖入险境,甚至给整个北暮门招来灭顶之灾。
月舒不清楚自己怎么了。
他本该利用这一切,利用观风的善意,北暮门的势力,为爹娘复仇。
可现在,他却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不忍。
他害怕观风眼里的光,会因自己而熄灭。
这种情绪,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他不能有弱点,更不能有牵绊。
月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
第二天。
观风特意避开大嘴巴方景行,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弟子,去布置观星阁。
从地毯颜色到点心口味,他都一一过问,挑剔得不行。
“这毯子颜色太深了,换月白色的吧。”
“点心别太甜,前辈喜清淡,就备莲子糕和杏仁酥。”
看着空荡荡的小窗台,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把我院外多出来的那几盆幽蓝草搬过来……他喜欢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