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织着毛衣,笑着打趣,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点开始就不会再有人来了。她们只需要磨蹭到下班时间,就能立刻关门回家。
然而今天她们却没能继续清闲下去。
墙上老旧的挂钟到了四点半的时候,居然有人进来了。
刘姐没起身,继续打着她那藏蓝色的毛衣。
年轻点儿的服务员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起来,开口就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这个点儿还来烦人。
然而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已经怔住:“同志,你还带了活鸡?”
“啪哒”一声,藏蓝色的毛衣掉在了地上。
刘姐三两步出了柜台,迎上了这带了活鸡的客人。
只见这客人一身狼狈,半旧的花袄上沾满泥土,头发和半张脸都被个红色大围巾裹住。
她喘着气,身边放着个大背篓。背篓里塞满了野鸡野兔。
此刻她正在解围巾。
围巾取下来,刘姐就看到了一张年轻俏丽的脸,有着普通农民没有的白皙肤色,像是没怎么下地干活的样子。
她有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来人正是林晚霜。
她此时也在打量这两个服务员。
两个服务员看上去差不多大,但先出来那个皮肤黝黑粗糙,马尾发质不太好,身上浅蓝色的工服并不合体,就像是偷穿了别人的。
后出来这个一身衣服虽旧但合体又干净,皮肤虽然也有些黑沉,但一头短发却是经常搭理的模样。再加上胸口那枚伟人徽章。
后出来的这个不稀奇,本来能在供销社做服务员在这年代也算得上捧了金饭碗,她的家庭条件好些倒显得正常。
稀奇的是那明显家庭条件一般,还能捧上这碗饭的女人。
她到底是靠什么,能站在这里呢?
林晚霜心思一转,立刻把这疑点记在了心里。
然而这并不值得她去深究,毕竟今天之后,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后出来那个女人此时先对她说了话:“同志你好,请问是来换东西吗?”
这年头不能说买,得说换。这样的字显得又体面又不市侩。
林晚霜立刻点头:“同志您叫我小林就好,我是来换东西的,请问同志您怎么称呼?”
“我姓刘。”因为她没有一上来就说自己要换什么,而是问了自己名字,刘姐立刻猜到她想要的只怕不少。
毕竟这年头每个人进供销社能换多少东西也是有定数的。想多换的,几乎都会来和她们套近乎拉关系。
她脸色冷了下来,如果不是那背篓里看起来精神抖擞的野鸡实在过于诱人,她都想立刻转身继续去织她的毛衣。
“刘姐好,”林晚霜立刻打蛇随棍上,“刘姐您看起来可真时髦,跟那画报上的人似的。”
但凡是个女人,就没有不喜欢被夸好看的。特别还是被这个一看就像个文化人的漂亮姑娘夸。
所以明知这是恭维话,刘姐脸上还是泛起点笑来:“大妹子你可真会说话。”
然而多的话她也是一句不肯接的。
“主要是您的确时髦又洋气,”林晚霜假装没看懂她的拒绝,仍旧笑容真诚,“特别是这伟人像,我馋了好久都换不到。”
夸人必须夸到实处,夸整体会显得圆滑不实在。可一但夸具体了,就显得真诚可信了。
刘姐情不自禁地摸上胸前的徽章,脸上的笑容都实在了几分:“这可是我男人拿了先进职工的奖励呢。”
“刘姐和姐夫感情一看就很好,不然姐夫怎么可能把这么金贵的东西给刘姐,”林晚霜立刻赶着她的话继续夸,“不过也难怪,就姐这模样,这打扮,谁见了不得羡慕姐夫福气好。”
刘姐这次是真绷不住,直接笑了:“小林同志别站着了,走路过来累坏了吧,小张你快把我那搪瓷杯子涮涮倒杯水给小林。”
林晚霜从善如流的坐在刘姐给她搬来的椅子上,顺便捡起地上那藏青色的半拉毛衣假装不知道是谁的,夸起那针脚,花纹和款式来。
等小张倒水出来,只看到刘姐正拿着毛衣针细心的教导林晚霜才能把毛衣织的大方又好看。
她暗自感叹,自己来了一个多月都没和刘姐混这么熟,这新来的女人可真不简单。
幸好她不是服务员,而是客户。
想到这里,她脸上也堆着笑,把搪瓷杯递过去:“小林同志,快喝点水润润嘴。”
林晚霜谢过,同时不经意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讨水装满。
“哟,你家有军人呢。”刘姐眼神一闪,对她越发多了看重。
“是我男人部队上发的,家里有两三个,”林晚霜装的好像完全不知道军用水壶有多珍贵一样,“我和我男人结婚没多久,家里出了事,要多置办东西办事……他来不了。我只能自己来,让姐姐们见笑了。”
在场的可没傻子,一句家里出了事,男人来不了。她们分分钟就脑补出一场大戏。
“你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呢?”小张不经意地问了句,语气听起来倒是平常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