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深冬,雨在窗外下了半个月还没停。远见建筑设计工作室的落地窗蒙着薄薄的雾气,陆祈远站在窗前,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梧桐树枝桠光秃,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在祈求什么。
“褶皱时光”获奖后,工作室规模扩大了三倍。媒体称他“最懂人文情怀的青年建筑师”,客户预约排到半年后。可周明轩知道,这些热闹填不满陆祈远心里的空——那个空从2006年夏天开始,只有一个人能填满。
这些年他试过所有方法:托留学的朋友查校友名录,发邮件问当年的导师,在网上发寻人帖。所有线索都像石子扔进深潭,连个回声都没有。
“祈远,人来了。”周明轩推门进来。
沙发上坐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很静。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陆祈远走过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戒指——三年多了,戒指已经被体温焐热,但戴着依然松。
“有消息吗?”他问。
侦探推过来一张名片,又把牛皮纸袋往前挪了挪:“陆先生,我查了三年。这是最终报告。”
纸袋很薄。陆祈远的心沉了一下。
他打开纸袋,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
调查对象:林初夏
化名:可能使用过“林晓”等衍生名
行踪:2006年8月入境伦敦,入住东区老旧公寓,后频繁更换住址,避开华人社群
经济来源:现金交易为主,从事餐厅洗碗工、图书馆管理员等兼职,无信用卡记录,无银行账户
现状:下落不明,疑似刻意隐匿踪迹
结论:无法定位具体位置
纸页被手指捏得发皱。铅字像细针,扎进眼里。
“下落不明?”陆祈远声音发紧,“她在伦敦四年,一点痕迹都没有?”
侦探摇头:“对方在躲。不用电子支付,不跟华人往来,医疗记录用假名。这种反侦察意识不像普通学生。”
不是她躲得好。是有人在帮她躲。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凉到骨头里。除了母亲,还能有谁?
侦探犹豫了一下:“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曾经找到过她。在一家中餐馆后厨。”侦探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但第二天就被人警告了。对方付双倍佣金,让我销毁资料。”
照片是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足够看清。
林初夏系着围裙在洗碗。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勾勒出侧脸的轮廓。她怀里抱着个孩子,脸贴在她胸口,睡得正香。
孩子。
陆祈远的呼吸停了。
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柔软的头发,蜷缩的姿势,眉眼间隐约的熟悉感。
“这孩子……”
“不知道。”侦探说,“没有任何登记信息。只知道她走到哪都带着。”
照片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
2006年6月,她离开的时候。
那个夏天,出租屋的月光,颤抖的拥抱,没说出口的话。
原来不止一个人离开。是两个人。
心像被什么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母亲坐在病床边说的话:“她收了我五十万,自愿去的伦敦。陆祈远,你醒醒吧。”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一场长达四年的、由最亲近的人策划的骗局。
陆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拳砸在玻璃上。
“嗡”的一声,玻璃震颤,留下蛛网状的裂纹。
周明轩冲过来拉住他:“祈远!”
手划破了,血渗出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这重千倍、万倍。
“是我妈。”他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恨,“是她做的。”
侦探沉默地看着,最后叹了口气:“陆先生,我只能做到这里。佣金会退给你。”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