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伦敦,雨又下得绵密起来。
细密的雨丝敲在公寓窗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林初夏抱着刚睡醒的晓晓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手里拿着半块磨牙饼干。孩子八个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能照进心里去。
晓晓啃着饼干,小嘴巴一鼓一鼓的,偶尔发出含糊的“咿呀”声,像是在认真说话。林初夏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头发——那眉眼轮廓,一日比一日更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日子依然忙碌。硕士论文终于定稿,导师说写得好,推荐参评优秀论文。餐厅老板看她辛苦,给她涨了工资,还允许她把婴儿车放在后厨角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心里的某个地方,永远空着一块。
她会想起梧桐道上走过的四十三步,想起非典时隔着窗户递进来的橙子,想起星空下那个人说“你是我生命里最精准的坐标”。那些记忆像温过的酒,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抿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妈……妈……”晓晓忽然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林初夏愣住了。怀里的小人儿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晓晓,”她声音发颤,“再叫一声?”
“妈……妈……。”这次虽然还是模糊的,但作为妈妈的敏感,依稀还是能辨别晓晓是在叫“妈妈”。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小小的肩膀,感受那温热的体温。晓晓伸出小手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邮箱的咔哒声。
林初夏擦了擦眼泪,抱着孩子下楼。邮箱很小,锈迹斑斑的,里面躺着一张明信片。邮票上是英国女王的头像,邮戳盖着国内的日期,寄出地写着:山村。
山村。她和陆祈远支教过的那个山村。
手有些抖。她拿起明信片。
正面是手绘的画——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下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头看着树上的鸟窝。画风稚嫩,但很生动。
翻过来,背面是几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初夏老师,我是小雨。我考上镇上的初中啦!陆老师来过村里三次,每次都站在小学操场发呆,看您和我们一起种的那棵树。初夏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很想您。”
落款:2007年10月,小雨。
小雨。当年那个总跟在她身后、采野花送她的小女孩。
林初夏靠在墙上,明信片在手里微微发抖。雨声隔着门隐约传来,怀里的晓晓安静地看着她。
“宝宝,”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这是……爸爸的消息。”
晓晓伸手去够明信片,小手指点在画里的梧桐树上。
回到公寓,林初夏把明信片放在地毯上,和那张“未来家”的建筑草图并排。草图上画着带院子的小房子,院里种着梧桐;明信片上的梧桐已经长得很高,枝叶茂盛。
仿佛隔着时空的对话。
她翻开《霍乱时期的爱情》,把明信片小心地夹进去,放在验孕棒和那些批注中间。书已经很旧了,书脊的烫金几乎磨光,但每页都干净平整。
窗外雨小了些。她抱着晓晓站在窗前,看着雨雾中的伦敦街景。
“陆祈远,”她声音轻轻地,似是说给远方的人听,“我知道你在找我。”
“我也在等你。等晓晓再大一点,等我能堂堂正正地回去,等梧桐叶再绿一次的时候。”
晓晓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
而在遥远的山村,小学操场上,陆祈远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伸展开来,在秋日的阳光里投下大片荫凉。他仰头看着,手指轻轻抚过树干——那里还留着当年刻下的小小心形,里面写着“祈远&初夏”,字迹已经被树皮包裹,但轮廓还在。
这是初夏离开后他第三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