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老城区,阳光都柔和了很多,像从褪色照片里透出来的光。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藏在巷子深处,要拐过几个弯才能撞见。
林初夏和陆祈远从医院出来,肩并着肩走。她手里还攥着缴费单的边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张薄纸。他看见了,轻轻握住她的手,把那张纸抽走,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别想了。”他说,“都会好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他近了些。消毒水的味道还留在衣服上,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宁。
拐进一条窄巷时,陆祈远停下脚步。前面有家旧书店,木招牌上“拾遗书屋”四个字已经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只铜铃,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响。
“进去歇歇?”他问。
林初夏点点头。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需要找个地方松松。
推门进去,铜铃清脆一响。书店不大,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檀香。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塞得满满当当的,有些已经旧得看不出书名。
店主是个老爷爷,坐在靠窗的藤椅里看书。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看,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两人沿着书架慢慢走。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像在诉说经年的故事。林初夏的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角落一个旧木箱上。
箱子上积了薄灰。她蹲下身,轻轻拂去灰尘,底下露出几本外文旧书。最上面是一本墨绿色的硬壳书,封面烫金已经暗淡,但书名还清晰——《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霍乱时期的爱情》。
她指尖顿了顿,小心地拿起那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英文签名,日期是1957年。
“找到宝贝了?”陆祈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把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几页,眼睛亮起来:“1957年的初版,保存得这么好很不容易啊。”
“老板,”他朝窗边喊,“这本书怎么卖?”
老爷爷慢悠悠走过来,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笑了:“这本啊,跟我大半辈子了。你们要是真心喜欢,五十块拿走。”
陆祈远掏出钱包,动作干脆。林初夏轻轻扯他袖子:“太贵了……”
“不贵。”他把书放进她手里,“你喜欢就值。”
他们在靠窗的小桌旁坐下。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初夏翻开书,陆祈远从包里拿出速写本,两人各做各的事,却有种默契的安宁。
读到弗洛伦蒂诺等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时,林初夏抬起头对着陆祁远。
“等了一辈子,”她轻声说,“会不会太久了?”
陆祈远停下笔,看着她:“久吗?如果值得,就不久。”
他拿过书,翻到扉页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字:
“弗洛伦蒂诺等了一生。”
字迹清隽,像他画图时的线条。林初夏看着那行字,接过书,在他那句话下面补上:
“我不要等。我要现在,要每一天。”
陆祈远看着那两行并肩的字,嘴角慢慢扬起。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很紧。
书店里的钟嘀嗒走着,阳光缓缓移动。老爷爷泡了茶,给他们端来两杯。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清淡淡的。
“年轻人,”老爷爷忽然开口,眼睛在镜片后闪着温和的光,“我买来这本书的时候,也像你们这么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那时候觉得,等一辈子算什么。后来才知道,能等是福气,有个人值得等,更是福气。”
林初夏和陆祈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老爷爷笑了笑,摆摆手:“看我,年纪大了就爱啰嗦。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他回到藤椅里,重新捧起书。书店又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祈远的电话是快傍晚时响起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眼屏幕,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去。他起身走到书店角落,接起电话:“妈。”
林初夏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斜斜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