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闲看着他,白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板、毫无温度的浅笑,声音清晰平稳:“缉妖卫所。”
钱涛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啥?你瞎扯吧!”
许清闲不慌不忙,从衣襟内取出那枚铜制令牌,举到他眼前。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缉妖卫文书执事”的字样清晰可见。
钱涛:“……”他哪懂文书执事是几品官,但“缉妖卫”三个字还是懂的。脸色顿时青白交错。
沈不矜冷眼旁观,将许清闲那瞬间眼底闪过的冰冷尽收眼底。他没等钱涛再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对方后领,像拎海货似的,毫不费力地将人拖到门口,直接丢了出去。
沈不矜手里的通言宝,传来一声低沉,冰冷的声音:“滚。”
沈不矜的动作干净利落,大堂里看热闹的众人窃窃私语,很快又恢复了喧闹,只是目光在沈不矜和许清闲之间多转了几圈。
沈不矜转身走回许清闲桌边。他看了眼桌上那碟几乎没动的白玉般的斑斓糕,又看了看穿着清丽、亭亭立在那里的许清闲,他觉得许清闲长得像一块白玉斑斓糕似的……
灯火下,她神色已恢复平静,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眸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玉。
他忽然拿起通言宝,这次用的是稚嫩的少年声音,但传出的语调刻意压得平淡,字句却石破天惊:
“你怎么谢我?……英雄救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给我当媳妇吧。”
“……”
许清闲微微一怔。
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有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
她确实……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报答方式,对方还是一个救过她、帮过她、长得……十分…顺眼的少年。
但理智随即回笼。
嫁人?还是嫁给一个仅见过几面、年纪轻轻,面容稚嫩的少年?荒谬。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温和的、近乎包容的浅笑,静静地看着沈不矜,眼神清澈,看不出喜怒,仿佛在看一个说了调皮话的孩子。
沈不矜被她这么看着,纬纱下的耳根隐隐发热。
那笑容太干净,太……像长辈看晚辈,让他刚才那点冲动瞬间显得幼稚又可笑。
看着她这个样子,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再次拿起通言宝,这次传出的又是那刻意伪装的、低冷的声音:
“当我没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些,径直穿过大堂,掀开后院的帘子消失了。
留下许清闲站在原地,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意思。
一直提着心的掌柜何来善这才小跑过来,额角冒汗,连连作揖:“许大人,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少爷年纪小,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桌菜算小店的,给您赔不是!”
他急得语无伦次,“少爷他还在读书呢,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许清闲看他急成这样,温声道:“掌柜的不必介怀,我并未当真。”
何来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愁眉苦脸。钱涛那个泼皮,肯定要找他姐姐县令夫人告状……唉,少爷哎,您这可真是……他得赶紧想法子,是不是该先给夫人递个消息?
大堂依旧喧嚣,江湖客举杯畅饮,道士低头吃面,渔民大声说笑。
角落那桌,清丽女子独自坐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碟微凉的斑斓糕,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后院海螺门帘轻晃,早已不见少年身影。只有柜台后的掌柜,一脸愁云,拨算盘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心烦意乱。
海盐县的夜,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暗,客栈的灯火与喧哗融进窗外深沉的夜色与喧闹的人声中。
客房,许清闲回想起少年的模样,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姓沈吗,倒是巧了,年纪也和师弟差不多。
旋即目光顿住,昏暗的灯光下,浮现起对方的五官,肤色偏深,五官稚嫩,干净,和师父老沉的模样实在搭不上勾。
肯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