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换回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衣外衫,内搭一件白色罩衫。肩头搭着一条褐色的薄如蝉翼的纬纱,手里拎着个书袋。刚从外面回来,额发微湿,身上带着外头的热气。
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许清闲。
许清闲也抬眸,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
沈不矜很快移开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楼梯。
只是在经过她桌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纬纱下的视线似乎在她未动几口的粥碗和苍白的侧脸上扫过。
随即,他上了楼。心情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许清闲慢慢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二楼东侧最里间,沈不矜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书袋随意丢在桌上,他走到床边,几乎是倒下去的。沾枕的瞬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与海鳗妖搏杀的疲惫、一夜未眠的困倦、白日强撑的读书……所有重量压下来,将他拖入深眠。
隔壁房间。
许清闲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言宝光滑的边缘。高热退去,思绪清明起来,忽然想起师父临别前交代的那件私事。
她再次叫来小二。
这次,她努力说得更清晰,每个字都带着官话特有的平正腔调:“小二,劳烦替我打听一户人家。住在沈家村,一位夫人叫婉娘,带着一个女儿,约莫二十五岁,性子应是比较沉稳安静的。还有一个儿子,十四岁上下,男孩嘛,活泼些。女儿大名可能叫‘沈夕瑶’,儿子叫‘沈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她取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名字和住址都有,应当不难找。这些是酬劳,有消息烦请告知我。”
小二听着这一串官腔,半懂不懂,但“沈家村”、“夫人”、“女儿二十五”、“儿子十四”这些词还是抓住了。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这听起来……咋那么像俺们东家夫人和小姐少爷?就是名字对不上号。她说的小姐叫细幺,土话发音接近“赛哟”。少爷叫沈新……
他挠挠头,接了银子,用蹩脚的官话混着土话应道:“大人放心,小人去打听打听!沈家村不远,名字……名字可能有点音差,小人晓得了!”
客栈走廊 ·夜渐深。
小二揣着银子下了楼,嘴里还嘀咕着:“沈细幺……官话真难学……”
许清闲站在门口,听着小二的脚步声远去,望着走廊尽头沉沉的夜色。
海风穿过走廊,吹得油灯摇曳。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房。
隔壁,沈不矜沉睡正酣。纬纱搭在床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旧旧的黄褐色。
客栈走廊墙壁上挂着的油灯,安静的燃着,唯余两扇紧闭的房门,和门外无尽的海潮声。
第二日,午后。
客栈后院晒着被褥,咸腥的风里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许清闲坐在廊下一张旧竹椅上,面前站着略显局促的沈小石。
“昨儿托你打听的事,有劳了。”许清闲声音平和,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只是那名字,用官话念,怕是有出入。”
沈小石挠挠头,努力回忆:“大人是说……沈家村那位夫人同小姐少爷?夫人好似叫婉娘?小姐土话叫‘细幺’,少爷叫‘阿新’……”
“官话里,女儿的名字,应是‘沈、夕、瑶’。”许清闲放缓语速,字音咬得清晰端正,“夕,是傍晚的夕。瑶,是美玉的瑶。你试着念一遍。”
沈小石张了张嘴,憋出几个生硬的音节:“细……夕……姚?”
“是‘夕瑶’。”许清闲耐心重复,“夕——阳的夕。瑶——美玉瑶。”
她念得慢,沈小石跟着学,来回四五遍,那口音总算从“细幺”拗成了依稀可辨的“夕瑶”。
“对了些。”许清闲微微颔首,“再说‘沈新’。沈,是我们刚才说的沈。新,新旧的新。”
这个简单些,沈小石很快跟上:“沈……新。”
“连起来。”
“沈夕瑶……沈新。”沈小石一口气念完,眼睛亮了亮,似乎自己也觉得比刚才顺耳多了。
许清闲看着他,又补充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一位叫婉娘的夫人,带着女儿沈夕瑶、儿子沈新。女儿约莫二十五,性子静;儿子十四,活泼些。住沈家村。”
沈小石跟着默念了几遍,重重点头:“小人记下了!婉娘夫人,沈夕瑶小姐,沈新少爷!”
他学得认真,官话虽仍带土音,但意思和名字总算对了八九分。
许清闲看着他眼里那点“弄懂了”的亮光,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眉间一丝蹙痕。
“去吧。”她语气温和了些,“若有消息,随时告知我。”
“是,大人!”沈小石如蒙大赦,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脚步轻快地往前堂跑去,嘴里还兀自咕哝着温习:“沈夕瑶……沈新……沈夕瑶……”
廊下又静下来。
许清闲望着少年跑远的背影,目光有些悠远。她端起手边微凉的粗茶,喝了一口。
海盐县的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额前碎发。
此刻,只剩廊下孤坐的身影,和远处永不歇息的海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