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不再多言，转身下楼，缉妖卫制式皮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稳定而轻微的声响，渐行渐远。

房门关上。

许清闲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咸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海边客栈特有的气味——晒干的咸鱼、木头被海风腐蚀的微酸，还有永远除不尽的、淡淡的盐腥。

她躺回床上。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心里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焦灼又空洞。天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屋里染成一种模糊的灰白色。习惯了镇妖司地下库房和水源昏暗的案牍库，这种明亮让她无所适从。

闭上眼，白蝠的存在感在寂静中放大。她能“感觉”到它栖息在魂海深处，像一盏冰冷的、沉默的灯。妖晶被他吸收后，感知明显比昨日要强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睡意袭来。

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沙滩上，赤脚。沙是湿冷的，海水漫过脚背。

她转过头，想看看海——

轰！

视野瞬间被无边的、墨蓝色的海水吞没！冰冷刺骨，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惊恐地挥舞手臂，双腿乱蹬，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沉。黑暗、窒息、胸腔要炸开的疼……

挣扎渐渐无力。一个冷静到残忍的念头浮起：“在水里，越是没有章法地挣扎，死得越快。”

她强迫自己放松。手脚摊开。

身体果然开始上浮，微光从头顶透下。

一种梦境独有的禁锢感觉，让她的手变得沉重，身体下坠，脚不听使唤。

狂暴的暗流从脚下卷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拽着她的脚踝、腰肢，把她重新拉回深渊。她拼命划水，可那层光明明很近，却怎么也游不上去。浑浊的海浪一层叠一层，带着砂砾和腐烂的海草气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力气快没了，绝望像水一样灌满肺腑。

突然——

一只手猛地从侧方黑暗里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指节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和力量，拽着她猛地向上一提！

两人急速上浮。光线渐亮，混沌的水影晃动中，她终于看清拉她的人——

是那个客栈里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

他脸上那抹黄褐色薄如蝉翼的纬纱在水中完全散开，随着水流缠绕飘荡，有几缕气泡拂过她的眼睛，遮挡了视线。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在破碎的光斑中显得清晰又遥远。她嘴里呛出的气泡一串串升起……人影又变得模糊。

梦里的她，脚踝骤然传来剧痛！ 无数滑腻冰冷的海草像活过来的毒蛇，从漆黑的海底疯长上来，死死缠住她的双脚，以可怕的力量将她重新拖向深处！

少年猛地回头，纬纱后的眼睛骤然凌厉，空着的手并指如刀，向那团海草斩去——

许清闲浑身一颤，骤然惊醒，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喉头弥漫着真实的腥咸味，仿佛真的呛了海水。

窗外，天已大亮，海涛声规律地拍打着岸边。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触手却是一片滚烫。头沉重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有些模糊。

发热了。

她慢慢蜷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梦里那种被拖拽、窒息的无力感，和此刻身体的高热虚弱交织在一起，让她从骨子里感到一种冰冷的疲累。

铜壶滴漏显示，离辰时二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辰时初。

许清闲靠着床头，额上覆着冷帕子。高热让她嘴唇发干，眼前一阵阵发晕。

她摸出枕边的通言宝——一块温润的椭圆形白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灵纹。指尖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在光洁的面上划过：

「浸月，我突发高热，难以起身。烦请你代我告假三日。劳驾。」

消息化作一道微光没入通言宝。

片刻后，缉妖卫所，通言宝轻震，江浸月的回复简洁明了：「收到。保重。」

许清闲松了口气，又唤来店小二。

担心对方听不懂，这次她说官话的语速放得很慢：“劳烦，请一位大夫。再备一桶热水，我要沐浴。”

小二听懂了，忙点头：“好嘞，许大人稍候！”

客栈房内·午后。

大夫来过，开了疏散海风邪气的药。许清闲喝了药，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却也并不安稳。高热反复，她时醒时睡，只感觉窗外的海潮声忽远忽近，白烬的存在在意识模糊时反而更加清晰，像一块沉在心底的冰。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客栈大堂里点了灯。

许清闲披了件外衫，坐在角落一张小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高热似乎退了些，精神稍好。

门帘一响，沈不矜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