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矜想说什么,但想着自己的声音太过难听,还是放弃了,拿出腰间的云机,写出他要表达的话。
沈不矜在写字时,因为气恼或许还有云机老旧的原因,总是出现错别字,然后又懊恼地删掉,最后只憋出一个“晶。”
“晶。”
他有点懊恼,狠狠地瞪了许清闲一眼,指了指她胸口,又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显,晶石的事情,我和你没完了!
许清闲平静回视,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客栈。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今夜的事儿,以后会补偿给你。”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沈不矜受伤的胸口和喉咙。
沈不矜气得想跳脚,却只能捂着喉咙干瞪眼。
沈不矜望着许清闲越来越远的身影,眼神复杂——恼怒、不甘、好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
他摸了摸自己剧痛的喉咙,忽然觉得……暂时当个哑巴,也许没那么糟?至少不用暴露这变声期的破嗓子。
海盐客栈,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没散尽,客栈门板刚卸下两块。
掌柜何来善正拿着抹布,慢悠悠擦着柜台,心里盘算着今日的采买。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何来善抬头,手上一顿。
是那位住东厢的许大人。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藕荷色衣裙,但此刻衣裙下摆沾着未干的露水与深色泥渍,鞋帮边缘也蹭着些许湿润的沙粒。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意的是,她发髻边松散地别着一小截枯黄带刺的海滨荆棘,像是穿行野地时无意挂上的,自己却未察觉。
她走得很稳,但步子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倦意。
何来善心里咯噔一下。东厢房昨夜……没听见这位大人出门的动静啊?他记得昨晚送热水时门是关着的。这位看着文弱的许大人,难道是半夜出去的?去了海边?还是荒滩?
他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笑容,放下抹布,用流利的官话关切道:“许大人,您起得真早。可用过早饭了?灶上刚熬好鱼片粥,热乎着。”
许清闲停下脚步,目光似乎有些涣散,慢了半拍才聚焦到他脸上。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日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了。有些累,想先歇会儿。”
她的目光掠过何来善,似乎没看见他眼中的探究,也没在意自己身上的狼狈,径直朝通往后院的走廊走去。
何来善连忙侧身让路,嘴里应着:“好,好,那您好好歇着。需要什么随时吩咐小石。”
许清闲没再回应,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何来善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抹布,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门口地上——那里留着几个淡淡的、带着湿沙的脚印,从门外一路延伸进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朝外张望。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浓雾和海风。远处,海的方向,传来沉闷的潮声。
“……真是怪事。”他嘀咕了一句,用土话。回头又看了看那串即将干涸的脚印,摇摇头,拿起扫帚,默默地将门口的沙痕扫去了。
客房门内。
许清闲背靠着关上的房门,缓缓吁出一口气。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雾蒙蒙的晨光,伸手慢慢取下发间那截枯荆棘,指尖捻了捻刺尖。
然后,她走到脸盆架前,就着隔夜的冷水,仔仔细细地洗净了手上、指甲缝里沾染的细微的、暗蓝色的藻类痕迹。
盆里的水,微微泛开一丝不寻常的幽蓝,又很快消散。
她脱下沾了泥泞沙渍的外衫,换上干净的里衣,躺到床上,拉过被子。
闭上眼睛的瞬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强忍着某种不适。
窗外,海涛声规律地拍打着岸。
客栈渐渐苏醒,有了人声、脚步声、碗碟轻碰声。
而东厢这间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床上的人,呼吸轻缓,仿佛真的只是累极了,却睡不着。
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安静的影子。在海里,白蝠快速吸收了妖晶的妖气,她没想到,这是别人辛苦付出的结果,心里对少年泛起一丝愧疚。
天是蟹壳青的,海雾像扯絮般贴着地面卷。海盐客栈的木招牌在潮湿的风里微微咯吱响,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海螺,声音闷闷的。
沈不矜推开后院小门,身上短打还沾着露水和没散干净的夜腥气。他朝院里招了下手,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南边海盐腔的土话唤道:“细仔,把马牵进来,莫出声。”
店小二揉着眼睛小跑出来,接过缰绳,也用土话嘀咕:“少爷,你昨夜哩……”
沈不矜摇摇头,没开口,只从怀里摸出那块巴掌大的通言宝,玉符状的通信法器,指尖快速划过光洁的表面,留下一行发光的字迹:「昨夜入住那两位姑娘,底细知否」
小二沈小石伸头看了,压低声音:“哦,许大人同江大人啊,官凭上写住五日。听讲系是缉妖卫所新来的一个文书主事,那个江大人看着来头不小,穿的官服比李百户的还精致哩。”他凑近些,“夫人同大小姐天光前起身了,要去隔壁南玉县收海货,十来日才回。夫人交代,叫你哩你好好读书。”
沈不矜看着玉符上的字,纬纱下的脸没什么表情。他手指又动:「晓得了。备热水,莫吵」
他转身回房。
片刻再出来时,已换了身干净衣裳——月白色交领长衫,滚着淡蓝的海波纹镶边,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之前那身游侠的利落劲儿被书卷气盖了下去,只是眼神仍像淬了海水的刀,藏不住。
他朝小二略一颔首作道别,身影没入尚未散尽的晨雾里,方向是城东的松岚书院。
二楼走廊 ·卯正三刻
雾淡了些,海涛声清晰起来。
江浸月已等在许清闲房门外。她一身玄青底绣银浪纹的缉妖卫标准制服,腰束皮革护甲,那柄制式横刀稳稳挂在左侧。她站得笔直,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偶尔轻叩一下。
门开了。
许清闲走出来,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几分,眼底有淡青,但衣裳齐整,发髻一丝不乱,看不出外伤。她穿着寻常的靛青长裙,只在腰间系了一块通言宝。
江浸月目光扫过她全身,开口是清晰的官话,不带一丝口音:“许大人,身上可妥?”
“无碍。”许清闲声音有点哑。
江浸月言简意赅,“既无事,属下先行去卫所点卯。许大人可再歇息,辰时二刻前至县衙即可。”
许清闲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