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脖颈处那银色纹路,随着她的痛苦,骤然清晰了一瞬!像冰层下突然窜过的电光。
紧接着,她身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却直抵灵魂的嗡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宣告。
古老,疲倦,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以及……冰冷的审视。
这感觉一闪而逝。
许清闲重新陷入沉寂,脖颈纹路也恢复淡薄。
但沈不矜浑身肌肉已然绷紧。
他握着那块灰白死石,缓缓站起身,退开两步。湿透的衣袍在海风中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却比不上他心头泛起的寒意。
他低头看看掌心的废石,又抬头看看礁石上昏迷不醒、却显然藏着秘密的女人。眼神复杂如深海漩涡——震惊、警惕、探究,还有一丝被卷入麻烦的预感。
白龙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矜……这女人,不对劲。她不是普通的人类。”
“她体内可能寄居了某个东西……层次很高,高到能瞬间抽干一枚五境海妖的妖晶。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沈不矜沉默良久。
海风卷过荒礁,带来远方模糊的海浪声。
他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离开,而是重新蹲下身。
他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她敞开的袍襟重新拢好,系上系带。动作细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然后,他握着那块已沦为废物的灰石,在她身旁的礁石上坐了下来。
目光投向墨蓝海面与天际线交界处,那里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麻烦?从她踏入客栈那一刻,或许就注定了。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一下,不知是嘲是讽:现在,跑不掉了。也不……太想跑了。
他不再看她,只是静静守着。
许清闲在咸涩的呛咳中睁开眼。
晨光刺目,她看见沈不矜坐在三步外的礁石上,浑身湿透,正静静地看着她。
或者说,看着她攥紧的右手。
她摊开掌心——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还在,冰凉,粗糙,像所有被海水磨蚀千年的礁石碎片。白蝠在她灵台里说,我已经将妖晶吸收了,大概可以维持半个月。
“你拿走了什么?”沈不矜没有说话,而是用随身佩戴的通言宝,将要说的话写出来给她看。
通言宝是流行的一种传讯灵器,长得像令牌大小的镜子一样,也有其他的形状。交换通言身份,就可以隔空传讯。不传讯的时候可以当白纸,表达自己的话语。
许清闲撑坐起身,湿透的澜袍紧贴肌肤,冷得她轻颤。看到对方的举动,她心想,难道他不能说话吗,看着年纪轻轻的,居然是个小哑巴。她迎上少年的目光,看过通言宝之后:
“一枚妖晶。”
“你从一只濒死的海鳗妖颅内拿走了,那是我打伤了海妖,他属于我的。”
沈不矜眼神一凝,接着用通言宝和她沟通。
“我追到暗流边缘时看见你了。”他站起身,走近,“你藏在妖瘴里,等我和海鳗妖两败俱伤。”
“是吗?”许清闲也站起身,握紧灰石,“我下海寻妖,见水雾浑浊才靠近。我到时,那妖已濒死——海底确有战斗残留,两股气息混杂。”
她向前一步,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分明阴影。
“我又怎知,那其中一股气息是你?”
“怎知你不是在旁观战,伺机而动?”
“怎知你此刻质问,不是想将我定为‘抢夺者’,好掩盖你自己——”
她顿了顿,吐出冰冷的字眼:
“——‘夺晶未遂’的事实?”
海风骤急。
沈不矜盯着她,少年湿漉漉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他忽然笑了。
很淡地笑,像刀锋擦过冰面。
沈不矜举着通言宝,步步逼近。
“你感知到两股气息。”他接着她的话,“一股是海鳗妖,另一股不是我还能是谁?”
许清闲心跳微缩。
“我只是说,有另一股气息。”她稳住声音,“至于那是谁……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沈不矜又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那片海域只有你我。若非我,那另一股气息——”
某种东西——冰冷、黏腻、带着腐臭甜腥的气息——像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整片礁岛的空间。
“精彩。”
沙哑阴柔的嗓音从礁石后响起。
两人同时转身。
礁岛最高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袍人。兜帽下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枯瘦的下颌,和一只握着漆黑骨杖的手。
骨杖顶端,嵌着一枚幽蓝色的、尚在搏动的——海鳗妖眼球。
“本以为只钓到一条小鱼。”黑袍人声音带着古怪的摩擦音,像骨骼在互相刮擦,“没想到……是两条。”
他抬起骨杖。
杖端眼球骤然转向,死死锁定沈不矜。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黑袍人低笑,“像是……龙?”
又转向许清闲。
“而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什么,“你体内有东西。很干净,很香,很……”
许清闲浑身僵冷。
她感到魂海中骤然绷紧的警惕——那是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许清闲看着黑衣人,眼神严肃道:“邪道。”
“聪明。”黑袍人赞赏般点头,“我在海底布阵三月,才将那海鳗妖诱入死地。本打算等它妖晶彻底成熟再收割……”
他骨杖轻点。
“没想到,被两只小老鼠搅了局。”
海面突然翻涌。
无数惨白的、半腐烂的海兽尸骸浮出水面,缓缓围向礁岛。它们眼眶空洞,口中断续发出非人的低吼。
尸傀阵。
许清闲曾在镇妖司卷宗里见过记载——以邪术操控海兽尸骸,布成绝杀之阵。布阵者至少是五境邪修,且……嗜好生魂。
“妖晶在哪?”黑袍人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许清闲攥紧手中灰石。
沈不矜沉默握拳,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芒——那是白龙之力在皮下奔涌。
黑袍人笑了。
“不说?”他骨杖轻挥,“无妨。待我抽出你们的魂魄……慢慢找。”
尸骸开始攀爬礁石。
腐臭弥漫。
沈不矜侧头,极快地看了许清闲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决绝,还有一丝……“这下真被你说中了”的荒谬无奈。
许清闲读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灰石收入袖中,左手悄然按向腰间——那里,青玉司牌正微微发烫。
两人背靠背站定。一个掌心金芒隐现,一个指尖触及玉牌。
晨光洒满海面,将礁岛、尸骸、黑袍人,以及那对被迫并肩的年轻男女,照得无所遁形。
黑袍人举起骨杖。
“那么……”他沙哑道,“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