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衬衫放在工作台边缘,然后递过杯子:“牛奶。”
褚星愣愣地接过。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牛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散发着单纯的乳香。
林砚指了指衬衫:“先把衣服穿上。”
说完,他又转身出去了,这次门没关,留了一道宽敞的缝隙。
褚星捧着牛奶杯,看着那件衬衫。是普通的棉质衬衫,浅灰色,洗得很软,领口和袖口有轻微的磨损。他犹豫了几秒,放下杯子,伸手拿起衬衫。
布料触感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旧纸张、茶和某种木质工具混合的气息。他穿上衬衫,尺寸比他大一号,袖口需要挽两圈,下摆垂到大腿中部。
穿好衣服,他重新端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温度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个胸腔。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仿佛这是一种奢侈的仪式。
喝完牛奶,他坐在毯子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门外传来书店前厅的声音:柜台抽屉拉开又推上,书籍搬动的闷响,水龙头打开时短暂的流水声。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林砚又出现在门口。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碗白粥,粥煮得浓稠,表面撒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切得细如发丝,拌了芝麻油。林砚把托盘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然后拉过高脚凳,坐下,自己并不吃,只是看着褚星。
“吃。”他说。
不是一个邀请,而是一个简单的指令。
褚星挪过去,端起粥碗。碗是青瓷的,边缘有一圈冰裂纹。粥的温度也刚好,不烫嘴,暖胃。他尝了一口,米粒煮得绵软,葱花的香气和香油的味道混合,简单但妥帖。
林砚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时,林砚忽然开口:“名字。”
褚星差点噎住。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褚星。褚遂良的褚,星星的星。”
“林砚。”对方接得很快,“双木林,砚台的砚。”
然后又是沉默。
褚星继续吃粥,但动作明显僵硬了。他等着下一个问题:你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能变成动物?这些问题是合理的,任何一个正常人类都会问。
但林砚没问。
他只是等褚星吃完,然后收走碗碟,端到门口的水池边冲洗。水声哗哗,伴着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洗完,他把碗碟晾在沥水架上,用毛巾擦干手,重新回到工具间。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用钢笔写了三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不影响书店营业
保持公共卫生
如需外出,告知大致方向
林砚把便签放在工作台上,推到褚星面前。
“你可以暂住到腿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遵守这三条。”
褚星盯着便签,又抬头看他,圆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不问我是谁?从哪来?”
林砚低头整理工作台上散落的修复工具,把镊子、裁纸刀、浆糊刷一一归位。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整理完毕,他才抬眼:“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褚星哑口无言。
他设想过无数种暴露后的场景:被尖叫着赶出去,被拍照传上网,甚至被报警抓走。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投石进去,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林砚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白天可以待在露台,或者工具间。晚上睡这里。”他指了指羊毛毯,“需要什么跟我说。”
“为什么?”褚星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在林砚的预料之外。他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因为,”他最终说,“你需要帮助,而我有能力提供。”
理由简单到近乎简陋。
但褚星听懂了。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不是某种浪漫的拯救情结,而是一种更质朴的逻辑:我看见你有困难,我恰好能帮,于是我帮了。仅此而已。
林砚拉开门,出去了。
工具间重新剩下褚星一个人。他坐在毯子上,穿着那件过大的衬衫,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面还残留着钢笔水的微湿,字迹边缘有细小的洇染。
他读了三遍那三条规则。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口袋的位置,刚好贴在心跳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