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亦恒当然记得。那是妈妈病情恶化了,他着急卖房子,却迟迟卖不出去。但是妈妈的住院费又要断了,他跪在舅舅和舅妈面前,求他们再帮忙想想办法。
爸爸的战友、朋友他都借遍了,爸爸老家的亲戚说从来没见过他,根本不认识,一分钱都借不到。
他除了舅舅再找不到别人。当时就是未晚去看他,陪着他哭了一晚上的第二天。
舅舅仍旧是蹲下揪头发,舅妈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死心,保你妈的命,你不想想她多难受,一口水都喝不了,人却还是清醒的,她多痛哭。
舅妈骂对,但是当时他怎么听得进去。那是妈妈呀,唯一的亲人,他怎么能看着妈妈去死!
那天的天气很冷,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来往的人脚步匆匆,大多是冷漠的目光,只有偶尔几人停下脚步。又能如何,医院里的人大多不是有钱人,谁又愿意借给还是半大孩子的他。
他永远记得那种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所以叔叔,你哪里是路过!电缆厂和医院一个在东城一个在南城,电缆厂旁边好几家银行,哪里需要路过。
许父轻轻抚摸着迟亦恒的后背,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小伙子压抑地哭着。
许父吸了吸鼻子:“你也别怪你舅舅和舅妈,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
迟亦恒点头。
许父接着说:“我把钱一份为四。先存了10万当作我们两个老的养老钱,应该能坚持到60岁退休。”
拿起两本存折:“这两本存折各存了5万,一本是给未晚的;一本是……是,给你的。留作你们俩上大学的学费。”
迟亦恒震惊地抬起头,再也控制不住,抱住许父痛哭出声。
迟亦恒从来不知道还有人一直都没有放弃过他,原来还有人为他的前途考虑,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只是自己错过了。
许父也流下泪:“可是,小恒,你怎么不见了呢。你和未晚那么要好,我以为你总要重读的。我学费都准备好了,你怎么就不告而别了呢。”
“你让叔叔的心,跟着难受多少年,你知道吗?”那么优秀的男孩子,因为家庭拖累放弃学业,太可惜了。
迟亦恒忍不住想,如果未晚来找他的第二天他没有登上火车,而来找未晚,是不是人生真的就不同了。
可一切似乎又是冥冥中注定的,他逃也似的离开这里,也是因为少年的自尊心。
他从床上站起,腿慢慢弯曲跪在许父脚边,伏在许父的腿上:“爸爸。”
许父也泪流满面:“你叫我这些年都后悔,当时未晚去找你的时候,我怎么没和她一起去。你这声爸爸晚了十年。”
许未晚站在门外,眼泪滑落。原来爸爸当时说的带迟亦恒回家吃饭,是这个意思!
当时她只顾着伤心,天气又太晚了,想着下次再带迟亦恒回家吃饭。
没想到竟然就这样错过了十年。
许母从身后搂住女儿,两人轻手轻脚回到沙发边:“你爸爸其实早看出你们俩互相喜欢。那时候呢,你们俩都还小,也都有分寸。我和你爸就更喜欢迟亦恒了。”
许未晚抬起惺忪的泪眼:“刘桂兰女士,你不是喜欢沈禹吗?”
许母拍了她一下:“我都挺喜欢,谁是我女婿我喜欢谁。”
许未晚抽噎了一下,顺势躺在妈妈腿上。
许母继续说:“那天天快亮的时候你爸把你抱回来,你知道把我和你爸吓成什么样了?”
许未晚知道妈妈说的是在医院陪着迟亦恒哭了一晚上的事,此时想起来还是很难受。
鼻子堵得厉害,囔声囔气小声说:“对不起。”
许母叹气:“谁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我们怎么能不懂呢。你爸就说拿出些钱来帮小恒一把。”
“你们俩一个18岁,小恒比你小半年,还不满18。我们俩再不靠谱也不能说给你们俩订婚的话,那不就成道德绑架了。”
许母故作轻松:“好家伙,我家供了你念书,不娶我家姑娘都得被戳脊梁骨?”
许未晚呵呵地笑。
“再说了,我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
“我和你爸商量,就说资助他。大学毕业你俩还在一起正好;没在一起迟亦恒工作赚了钱,就让他还钱就行了,当是借给他的。”
许未晚伸起胳膊使劲地搂了搂老妈的腰:“你们俩怎么这么好。”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许母:“谁想到,你当天晚上回来又失魂落魄地倒头就睡。第二天我和你爸去迟亦恒家,他们家的房子卖了。”再都没见到。
许未晚:“我也失去了他的消息。”再联系已经是五年后,他小有成就的时候。
房间门开着,许父和迟亦恒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客厅里母女的对话。
迟亦恒望着沙发上,觉得未晚躺在妈妈腿上的感觉幸福极了,他看了一眼许父:“爸,我也想躺一下。”
许父直牙疼:“哎呀!”这大老爷们撒娇,真受不了。还是挪了挪位置,“躺,躺着。以后买棒棒糖都得一人一个呗。”
迟亦恒笑了,仍旧躺下,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原来有父母,有家,是这种感觉!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