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直逛到傍晚,又在外面吃了饭,才开车回家。
许未晚坐在副驾,眼皮沉沉地直打架,庙会里疯玩了一整天,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许父和许母坐在后座,查看着庙会上买到的有意思的玩意。许母和许父轻声说着庙会里的趣事,语气里满是松弛的惬意。
迟亦恒开着车,嘴角的笑容一整天就没放下来过。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迟亦恒停好车。
小心翼翼地扶着许未晚下车,动作温柔,许未晚迷迷糊糊地勾着他的胳膊,嘴里嘟囔着:“可算到家了,明天哪也不去要睡到日上三竿。”。
迟亦恒温声哄着:“好,明天就是睡觉。”
把许未晚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迟亦恒又帮她仔细擦了擦脸和手。
许未晚翻了身,闭眼微笑:“谢谢你。男朋友。”
迟亦恒看着迷蒙着的人俯身亲了亲心爱姑娘的额头:“不必客气。女朋友。”
许未晚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沉沉睡去。
迟亦恒看着她呼吸渐匀,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客厅里。
许父在摆弄新买的几个泥人,正坐在沙发研究这几个泥人要摆在哪里。
迟亦恒坐到沙发上,暖黄的灯光落在许父鬓角的白发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迟亦恒模糊了眼睛。
许母端着两杯茶水走过来,递给迟亦恒一杯,又拍了拍许父的肩膀,许父接过茶杯,哈哈笑:“多有意思,没想到能碰到这么生动的泥塑。”
抬眼对上迟亦恒复杂的眼神有些了然,许父放下泥人,拍了拍迟亦恒,“跟我来吧。”
迟亦恒端起两杯茶,跟着许父进了房间。
许母挑挑眉,戴上老花镜,继续刷手机。
许父进了房间,叫迟亦恒坐下,他从大衣柜的顶层翻出一个盒子,拿出两本存折。
拍了拍有些陈旧的页面,仰头半晌好像在回忆,最终叹了口气:“造化弄人。”
把存折递给迟亦恒。
迟亦恒不解,却立刻脊背挺直,伸手接过,打开。
是一本存了5万块的存折,几年前已经取出。
许父把另外一本递过去,开口:“当年电缆厂改制,我作为技术人员领的是工程师的职称,未晚妈妈是后勤财务岗。企业要从国企改成私人股份制。原本的老员工只能留下1/3,分批次离岗。但是当年大家伙都不知道,都想能留下来。”
“端了国企一辈子铁饭碗,谁也不想丢哇。所幸第一批名单没有我,但是同事们都说我在第二批名单里,我找领导确认,领导给了准确的答复。”
“办公室里有年轻的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三十来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坚力量。我回到办公室,在门外就听他们讨论,最该在第一批名单里的人应当是我。都在说我是恢复高考没几年的大学生,有什么真才实学,平时那么没文化可真看不出来上过大学。”
“工程师的资历也是几十年靠年限混出来的,第一批离岗的怎么没有我呢。合该第一批有我,给后面的人留下些表现的机会。且已经53岁,用不了几年就该退休了。”
“平时关系都不错,大多数都是我带出的徒弟,当时听了心情的确很难言说。”
卧室里一时竟有些安静。
迟亦恒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
其实从庙会结束后,他就一直想着找机会和许父谈谈,他知道许父、许母都是拿死工资的人,不论谁家5万也都不是小数目。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许父,带着郑重,刚要开口,许父抬手打断:“先听我说完。”
许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几天其实我心情都不是很好,直到你阿姨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她说:每家都有难处,所谓仓廪实才知礼节。如果都不缺这份工作谁都会大度,朋友还是朋友,师徒还是师徒。”
迟亦恒点点头,他很认同,所以其实表哥刚开始借钱,他一直是想尽办法帮他凑。
舅舅当初拿出给表哥买房的8万块钱救急,他真心感激。
只是这十来年,这份感激慢慢被消耗殆尽。就算他们在不停地要钱的时候,偶尔想想他,偶尔关心一下,他都会心甘情愿。
许夫继续讲:“还因为我家是双职工,你阿姨作为后勤,工资比我低。按照新领导班子的要求作为过渡暂时一人离岗,所以迟早都是我走。于是我和厂领导申请,把我从第二批离岗名单里提出来,换到第一批里面。”
“其实经历九十年代和两千年的下岗大潮,企业改制我早有准备。一呢,迟早是要离岗的,顶多再干个一年半载,工资呢,企业需要给我补一下;二呢,优势在于大家伙都在闹不想离岗,我主动离岗给企业起到了带头作用。谈判的时候我又列出了这些年拿到的荣誉,技能证书,都是国家级的,我到底是徒有其表还是真有本事,咱们拿实力说话。”
“当时的自信,这就增加砝码。就这样,我的赔偿金额从20万增加到了25万。”
迟亦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随即明白许父这样说的意思,仰起头努力控制着泪水。
随即又化为释然,轻轻点了点头。
叔叔当初选择匿名,就是为了不叫他再背负更大压力,此时,这样说也是一样的目的。
许夫拿起两本存折:“我当时把钱都取出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是。”
迟亦恒含泪点头。
许夫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取完钱刚好路过医院,就看见你……看见你,跪在地上,旁边是你舅舅和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