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东京像一块被打翻的、缀满碎钻的黑色丝绒，霓虹的光芒在远处流淌成河，近处的街巷则沉入暧昧的阴影。别墅的屋顶平台是琴酒设计时特意留出的“透气口”，四周有矮墙围合，安全，私密，又能将半座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

鎏汐喜欢这里。尤其是在完成一次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文物遣返后，或是脑子里盘算着下一个足够“有趣”又能掩护真正目标的捣蛋计划时。夜风能吹散身上残留的、属于地下交易或危险行动的紧绷气息，也能让那些在她心底深处盘桓的、关于故土与使命的沉重思绪，暂时找到一个飘散的出口。

她背靠着矮墙，席地而坐，手边放着一罐刚从楼下冰箱取出的冰镇乌龙茶。身上是简单的黑色运动服，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撩起，拂过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远处隐约传来都市永不疲倦的车流声，像是某种低沉的白噪音。

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落地声从侧后方传来。

鎏汐没有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能绕过别墅严密的安保系统，无声无息摸上屋顶的，整个组织里也没几个。而来人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与硝烟味道的独特气息，在她敏锐的感知里，像黑暗中亮起的信号灯一样清晰。

莱伊。

他没有立刻走近，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享受这种“被发现却又被无视”的微妙张力。过了几秒，稳健的脚步声才不紧不慢地靠近，最终停在她身侧不远处。

“鸑鷟，”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平日更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深夜一个人躲在这里，是在想我，还是在想怎么把东京塔也插上旗？”

典型的莱伊式开场白——直接，带着点欠揍的挑衅，却又巧妙地划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同僚”的薄冰。

鎏汐终于偏过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莱伊今晚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只套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休闲。但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如鹰隼的墨绿色眼睛，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顶尖狙击手的沉静与危险并存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流淌的光河。沉默本身，有时就是一种默许的回应。

莱伊似乎毫不意外，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近到让她立刻产生排斥，又明确打破了陌生人之间的安全界限。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罐啤酒，冰凉的铝罐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泽。他将其中一罐递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并肩坐过无数次。

“别这么冷漠，”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罐身发出轻微的液体晃动声。“任务结束了，放松一下。陪我喝一杯，不算过分吧？”

鎏汐的视线落在眼前的啤酒罐上。冰凉的触感透过铝罐传递到指尖。她想起不久前苏格兰指尖那短暂而温热的触碰，想起琴酒带着威士忌酒气的灼热呼吸，想起波本那双总是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紫灰色眼睛。这些男人，像从不同方向吹来的风，用各自的方式，试图渗入她铜墙铁壁般的世界。

她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易拉罐的拉环，“咔”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顶格外清晰。她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很普通的口感，却奇异地让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线。

莱伊看着她仰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线条，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也打开自己的那罐，灌了一大口。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灯火，听着风声，沉默地喝着酒。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类似于战友在激烈战斗后共享片刻安宁的松弛感。

“苏格兰今天去找你了？”莱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鎏汐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家伙，”莱伊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了然。“总是用最温和的方式，做最固执的事。”他侧过头，看向鎏汐被夜风吹拂的侧脸，“他跟我们不一样。我和波本，多少都带着目的接近你，不管是报恩，还是别的什么。但苏格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好像只是想对你好，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有些微妙。既像是在为苏格兰说话，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点明他们三人之间那心照不宣的“竞争”关系，同时，也隐隐将自己和波本与苏格兰区分开来。

鎏汐终于再次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睛像深潭，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看不清底。“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莱伊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也沉静下来，褪去了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挑衅外壳。“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坚守。你不信任组织，也不信任我们任何人。你留在这里，有自己的理由，或许跟那些你拼命送回去的瓶瓶罐罐、破纸旧画有关。”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鎏汐一直以来小心维持的表象。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但莱伊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些距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更清晰了。“别紧张，我不是来刺探你，也不是来劝你‘弃暗投明’的。”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那些话，波本和苏格兰说得够多了。我懒得重复。”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我只是想告诉你，鸑鷟，我看得懂你开枪时的眼神，也看得懂你看着那些文物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对权力的贪婪，也没有对毁灭的兴奋。那是一种……”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在这个烂泥潭一样的组织里，干净得刺眼。”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鎏汐额前的碎发。她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琴酒对你势在必得，波本对你兴趣浓厚，苏格兰……他大概是真把你放在心上了。”莱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式和理由。而我，”他转过头，再次直视她的眼睛，那墨绿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认真燃烧，“我只是被这样的你吸引了。从第一次在狙击场上，你毫不留情地压过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