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待枕边人睡下，凌虚站在床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关好竹舍的门，朝不远处的竹林而去。

他轻装简行，只带了从不离身的剑便独自出门。

虽未正面交手，但薛晏果然今时不同往日，甫一出现，便让他生出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不止是对于劲敌的戒备，更有即将失去心爱之人的惶然。

本想带着她搬走，再找一个和海市相似之处，可惜薛晏就在附近徘徊，今夜也许是见她的最后一面了。

即便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怆，见到薛晏时，凌虚神色依旧如常。

薛晏见他孤身前来，夹枪带棒讥讽道：“没想到品格高洁为人清正的凌虚道长，竞对自己的弟子怀有这种龌龊心思。”

回想逍遥的那些日子，他还以为凌虚只是出于师长责任，才对弟子关怀备至，多次对云慕伸出援手，不料凌虚早已另有所图，更在他毫无防备时带走他在世上最后的家人，害他好找。

薛晏面色阴沉，眸中已然泛起森冷杀意。

“我若不将她带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跟一个邪魔外道搅和在一起？”凌虚拔剑直指对面的魔修，毫不示弱地反问，“半年以来，你四处结仇，手上沾的性命数不胜数，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你，只等一拥而上取你性命，假如把她留在你身边，她必将成为你的仇家用以要挟的目标，这些后果，难道天魔阁下没有考虑过么？”

薛晏冷笑一声，傲然道：“只要本座足够强大，谁敢动她，我便杀谁！”

“念在你是她师父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时间同她好好道个别，明日我便将她接回逍遥，”薛晏冷冷道，“日后你若再来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良久，凌虚才开口道：“想带走云慕，除非我死。”

他今夜来见薛晏，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云慕虽然失忆，但功力并未退步，加上天生的好根骨，想来以后他不在她身边，她也能自保。

那日在薛府，他便已经见识过薛晏的魔功，心中清楚此人已难逢敌手，自己恐怕不是其对手，但为了让薛晏打消带走云慕的念头，他总要一试。

薛晏见他不领情，微微一笑：“很好。”

霎时，竹林中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酣战掀起的狂风席卷整片竹林，附近栖身的野兽纷纷夺路而逃，发出凄厉的尖啸。

天刚蒙蒙亮时，凌虚已经无法再出招，如同当初受丹阳两掌的薛晏，欲挣扎起身却有心无力。

“你杀了我吧......”凌虚气若游丝道。

薛晏立在他身前：“我的确很想杀你，但你若死在我手里，阿慕知道了定会难过，怪我杀她师父。”

他蹲下身，无情道：“孤独终老，便是对你掳走她的最佳惩罚。”

说罢，薛晏不再看他，转身朝那间竹舍走去。

凌虚伤得极重，久久凝望着青年离去的背影，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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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涧地势险要，平常人迹罕至。

深藏其中的地宫更是许久无人来访，谁能想到，昔日名扬天下的两位逍遥长老竟会被关押在内，难见天光。

“师兄，你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羲和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宫中那口棺材，防备镇妖棺中的老者暴起，同时嘴上不忘嘲讽玄真。

玄真专心打坐调息：“那日你我若能拦住丹阳，也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

被他说中了痛处，羲和拧起眉，没再出言讥讽。

地宫内又陷入一阵静默，在这寂静中，开启机关的响动细微而突兀。

倏地，一缕日光洒进来，那光越发明亮，有人打开了地宫的石门。

突如其来的光亮太晃眼，玄真不禁眯起眼。

狭窄的视野内，他隐约瞧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款步入内，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羲和认得他，当即挖苦道：“师兄，看来你的两个徒儿都是修习魔功的奇才啊。”

玄真凝视着卢长风，半晌才道：“他本来便是魔。”

话音落下，羲和却不可置信道：“竟是如此？”

在被薛晏扔进地宫后，被囚禁的时光漫长又无聊，偶尔，玄真会思索薛晏入魔的契机究竟是什么？

他心如明镜，这弟子并不是意志薄弱之人，难道是被什么东西潜移默化影响的么——

他转而想起门下另一个出类拔萃的弟子卢长风，此人与薛晏同吃同住，嫌疑颇大。

自从拜入他门下，卢长风展露出来的天赋时常让他惊艳，仿佛生来便适合修习逍遥道法，有些领域甚至连他都自愧不如，可惜他那时没深想，只以为卢长风或许受过门派中人提点，细想起来，才发现处处有迹可循。

薛晏闯入地宫时，卢长风便已初现端倪，可惜他后来没有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疑虑，才被这魔修趁虚而入。

几十年前，他们都以为老幺死于走火入魔的师尊玉微掌下，不料他竟然没死，还化作恶鬼还魂，诱使薛晏堕魔，颠覆逍遥。

不时怀念的故人再相见，已经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