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名为「高攀」的刑罚。
距离那个改变命运的午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自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银霜就被一群面无表情的嬷嬷强行带进了神庙后殿的戒律房,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备婚生活。
银月族的少主订婚,礼节繁琐至极。从纳采、问名到纳吉,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确到时辰。而作为银月崖未来的女主人,她必须在这短短数月内,脱胎换骨。
「啪!」
一声清脆的藤条抽打声,打破了戒律房的死寂。
「背挺直!少主妃代表的是银月崖的脸面,岂能像个乡野村妇般驼背!」
领头的嬷嬷手持一根浸过盐水的紫藤条,冷冷地训斥。银霜咬紧牙关,强忍着背上火辣辣的剧痛,努力将早已僵硬的脊背挺得更直。
「啪!」又是一鞭,这次抽在了小腿肚子上。
「脚步太重!少主喜静,妳走路带风,是想惊扰少主吗?」
银霜痛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它流下来。因为嬷嬷说过,眼泪是软弱的象征,而未来的少主妃不能有软弱。
日复一日,从寒冬腊月练到了春雪初融。从站姿到步态,从奉茶到叩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眼神流转的角度,都有极其严苛的规定。
只要有一丝不标准,藤条便会毫不留情地落下。银霜从小在旁支长大,虽然不算娇生惯养,却也从未受过这般如同驯化牲口一样的「调教」。
每天深夜,当她终于被允许回到临时安排的住所时,几乎是瘫软在床榻上,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借着昏暗的烛火,她卷起袖子和裤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原本白皙的手臂上,青紫色的鞭痕层层迭迭,触目惊心。双脚因为长时间穿着不合脚的礼鞋练习步态,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脚后跟更是反复溃烂结痂,血肉模糊。
「嘶……」
她颤抖着手指,想要给自己上药,但药膏碰到伤口的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
起初,她还会因为委屈而哭泣。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这就是她即将迎来的「荣耀」吗?为什么感觉比在雪地里摔一跤还要痛上一万倍?
与此同时,银月崖顶端的寝殿内。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藤条,没有汗水,只有极致的安静与奢华。
在这几个月里,银修依然过着他那尘不染的神子生活。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雪蚕丝寝衣,慵懒地倚在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殿内燃着寸金寸两的「冷月香」,淡雅的香气能安神定气,更重要的是,它能掩盖世间一切俗气的味道。
一名侍女跪在三丈开外,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盏用万年冰川雪蕊化成的清茶。
银修并没有接。他只是微微抬眸,扫了一眼那茶盏边缘极其细微的一点水渍—那是侍女倒茶时不小心溅出的一滴。
「换。」
他淡淡吐出一个字,便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听着窗外风吹雪落的声音。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退下,去换一套全新的茶具,重新烹煮这壶茶。
对于银修来说,这就是他的日常。他不需要知道那个被他随手指中的未婚妻正在经历什么,也不在乎她是否在哭泣。在他眼里,这场婚约不过是为了堵住长老嘴的一场游戏。
既然是游戏,那个被选中的「道具」,自然要被打磨成他能接受的样子。
至于过程痛不痛?那与他何干。
三个月后,吉日已到,订婚大典。
银月神庙前的广场上,铺满了象征纯洁的雪绒花。数万族人屏息以待,见证这场筹备已久的盛大婚约。
经过整整一季的「清洗」与「雕琢」,银霜仿佛脱胎换骨。
她穿着一身重达数十斤的繁复礼服,头戴沉重的凤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遮盖了昨夜哭红的眼睛,也掩盖了她原本灵动的气色。
她像个精致的偶人,在礼乐声中,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那条长长的白玉阶梯。
每走一步,肿胀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她记得嬷嬷的教诲,不能晃,不能哭,要笑。
于是,她嘴角僵硬地上扬三分,露出一个标准却毫无灵魂的微笑。
终于,她走到了高台之下。
高台之上,摆着一张寒玉宝座。银修就坐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比雪还要白、比月光还要冷的银色礼袍,银发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绝美侧颜。他单手支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正在向他跪拜的新娘。
「新人行礼」大长老高声唱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