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没有推开他,反而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一直视为耻辱的狼耳。
「记住,你不是杂种。」
那个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震动着他的耳膜,也震碎了他心里的枷锁。「众生皆苦,万相本无。人有好坏,妖有善恶,血脉……没有贵贱。」
杂种听不懂这些深奥的话,但他记住了这个声音的温度。许久,哭声渐歇。那个人抬起了他的下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狼崽。
「既然没有名字,我送你一个。」
那人看着天边渐歇的雷雨,「落雷不死,绝处逢生。以后,你就叫罗生。」
罗生。他在心里默念。
罗生。我有名字了。
「对。」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嗡!」一瞬间,罗生感觉脑海里炸开了一团银白色的火。那不是凡火,不烫,却炽热得惊人。它顺着眉心钻入,蛮横却又温柔地冲进了他干瘪经脉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因营养不良而萎缩的血管、被打断过无数次的骨头,在这股力量下发出轻微的爆响。
痛,但是是生长的痛。彷佛有一颗强大的种子,被硬生生地种进了他这片贫瘠的荒土里。
「我赐你一缕修行的种子。」
那人的声音变得缥缈而庄严,「希望你能活下来,并让这颗种子发芽。」
罗生死死盯着这张脸,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他重重地点头,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什么是种子,但他知道,这条命是这个人给的。
那人站起身,将一块带着体温的玉佩塞进罗生手里。
「往南走,去万妖谷。那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说完,那人转身离去。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眼神像鹰一样可怕的黑衣男人也跟了上去。雨停了。那抹白色渐渐消失在黎明的雾气中,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罗生跪在废墟般的祭坛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玉佩,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手心,痛感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他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着指尖的触感,滚烫得吓人。
周围的村民还在瑟瑟发抖,没人敢从地上爬起来,也没人敢再看这个小半妖一眼。那个白衣神仙留下的威压,让他们连呼吸都困难。
罗生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昨夜被打断的小腿骨,此刻竟然能支撑住身体了。肚子里有一团火在烧,那是饥饿,也是生命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却又要烧死他的村子。没有留恋,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往南走。去万妖谷。恩公说了,要活下来。)
那个瘦小的、赤裸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跨过了祭坛的灰烬,踩着满地的泥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清晨那片幽深狰狞的荒林。
身后,是死寂的人间。
前方,是求生的修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