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咸的,混着泥土的腥味,还有流进嘴里的血锈味。
一位呼名「杂种」的孩子蜷缩在铁笼最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试图用这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藏起那对丑陋的狼耳。但雨太大了,雷声太响了,无论他怎么缩,那条断了一半的尾巴还是湿漉漉地拖在泥水里,像一条被斩断的死蛇。
「烧死他!烧死这个怪物!」
「他是灾星!是他引来了雷祸!」
火把的光透过雨幕,在他惊恐的瞳孔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那些声音他很熟悉,是村口的王大伯,是给过他馊馒头的李婶。平日里他们只是用石头砸他、用唾沫吐他,而今天,他们手里拿着火把,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杂种并不恨他们。他只是怕。怕火烧在身上的疼,怕死的时候没人收尸。更多的是自卑。
(我是杂种。我是半妖。我是脏东西。)
这七八年来,每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时,这些话就刻进了他骨头里。这世上没人会要一个半妖,连生他的那个女人,都在生下他的那个雷雨夜,掐着他的脖子要把他掐死。
「点火!」村长的声音穿透雷声。
几支火把扔在了堆满桐油的柴堆上。
火焰「轰」地一声腾起,热浪瞬间舔舐过铁笼的栏杆。杂种被烟熏得剧烈咳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像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好烫……谁来救救我……不,没有人会救杂种。)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铁笼的瞬间,天地间彷佛按下了一个暂停键。漫天的雷声,停了。
「住手。」
那声音并不大,像是玉石撞击冰泉,清冷,干净,与这个污浊吵闹的刑场格格不入。
杂种泪眼朦胧地睁开眼。透过橘红色的火光与灰黑色的雨帘,他看到了一抹白。纯粹的、不染纤尘的白。
那个人撑着一把青竹伞,白衣胜雪,脚下的泥泞彷佛都不敢沾染他的靴子。他一步步走来,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壮汉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连手中的火把都熄灭了。
那个人走到了笼子前。杂种屏住了呼吸。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好看得让他自惭形秽。他下意识地把满是泥垢和脓血的身体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烂泥里。
(别看我。别看这么脏的我。会弄脏你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的声音真好听。罗生颤抖着,结结巴巴地回答了那个伴随他一生的称呼:「杂……杂种。他们都这么叫我。」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是锁住他命运的铁锁,断了。
那双洁白无瑕的手,伸进了肮脏恶臭的铁笼。
「出来吧。」
罗生吓傻了。他看着那只手,那是神的手,而他是一滩烂泥。
「会……会弄脏……」他想逃,想躲,但他无处可去。
下一秒,那只手不容拒绝地抓住了他布满皲裂与血痂的手腕。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顺着手腕流遍全身,压下了伤口的灼痛。然后,他被拉进了一个怀抱。一个带着淡淡药香、温暖干燥的怀抱。
「哇!!!」罗生崩溃了。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抱了他。不是为了摔打他,不是为了抓捕他,仅仅是为了……抱住他。他把鼻涕和眼泪全蹭在了那件看起来价值连城的白衣上,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