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礼物，必须完美。
……
平安夜的前一天，傍晚。
废弃教室里，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恰好落在工作台中央。
水晶瓶——芙蕾雅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在对角巷一家老店买的，简朴的圆柱形，没有任何花纹，却晶莹剔透得能看清最细微的液体流动——此刻正盛装着那剂历经数周艰辛才诞生的魔药。
药液是深邃的夜空蓝，但在光线照射下，内部仿佛悬浮着无数细碎的、银白色的星沙，随着角度的变换缓缓流淌、闪烁，如同将一片静谧的星空浓缩其间。没有任何气味散发出来，所有魔力都被完美锁在液体内，只有靠近时，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沁人心脾的清凉安宁之意，仿佛深夜站在洒满月光的雪原上呼吸的第一口空气。
成功了。完美得超乎她的预期。
芙蕾雅小心翼翼地将瓶塞压紧，用柔软的绒布包裹好水晶瓶。然后，她铺开一张质地优良的米白色羊皮纸，提起羽毛笔。
关于奇洛的报告早已写好：他最近在四楼附近出现更频繁；身上那股甜腻味在月圆前后格外浓；有两次夜巡，看见他独自站在高塔窗口，面朝禁林，长时间静止，像在聆听什么……
她折好报告。接着为魔药写卡片。
她犹豫很久，最终没写任何私语，没署名。只用最工整的字，抄下那本东方古老魔药书上关于此药剂的说明：
“此剂非愈身，乃安神。于魔力耗损、心神紧绷后服，可引静寂之力，缓灵魂之疲，助得深眠。——《秘药录》残章”
理性，克制，一如她在他面前一贯的姿态。将所有的关切和心意，都隐藏在客观的说明之后。
夜幕完全降临时，她带着包裹和报告，悄然来到地窖。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火燃得正好。她将报告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稳稳地放下那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小小水晶瓶。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离开。她走到壁炉旁，在她专属的软垫上跪下，静静地等待着。连日熬夜的疲惫，紧绷神经的松弛，还有地窖熟悉的温暖和炉火轻柔的噼啪声，像柔软的毯子包裹上来。她本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口令的低语，门滑开。
斯内普走了进来，黑袍上带着夜间的寒气。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地走到桌后，先拿起那份报告，快速浏览。黑色的眼眸扫过一行行字迹，眼神锐利如常，但在读到某个细节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放下报告，目光转向旁边的绒布包裹。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解开系绳，掀开绒布。
晶莹的水晶瓶在炉火光晕下，折射出内部流转的星沙微光。静谧的魔力波动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
斯内普的指尖拂过冰冷的瓶身，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周身那种惯常的、冰冷的紧绷感，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他拿起那张米白色的卡片，看完上面工整的字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卡片，绕过书桌，朝着壁炉的方向走来。
芙蕾雅在垫子上睡着了。她上半身微微侧俯，脸颊压在沙发边缘的皮革上，深黑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背。呼吸轻浅均匀，眼下淡青的阴影在炉火光晕下显得柔和。脸颊被压出一小片浅浅的红痕，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明显，让她看起来有种平日里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稚气。
斯内普停下脚步，看着她。黑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他没立刻叫醒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她睡颜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点的时间。
或许是察觉了目光，或许是本就不沉的睡眠到了尽头，芙蕾雅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深蓝眸子蒙着初醒的水雾，茫然地眨了眨，焦距才缓缓对准眼前高大的黑色身影。
她瞬间清醒，身体轻震，下意识想坐直，脸颊离开沙发边缘，那片红痕在暖光下更清晰了。她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低下头，“先生……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斯内普没理会她的窘迫。他伸出手，手掌带着室外微凉，用力揉了揉她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近乎粗鲁。然后，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那片尚未消退的睡痕，还有眼下的淡青。
“礼物，我收下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响起，比平时更缓更沉。
芙蕾雅心脏一跳，抬起眼。
斯内普看着她，黑眸深处有什么快速掠过。他移开视线望向炉火，声音平稳地抛下那句对她重于千钧的话：
“至于你……平安夜，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和他一起。
芙蕾雅怔住，眼眶倏地热了。她迅速低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未预料的大胆动作——微微侧脸，将还带着睡痕微热的脸颊，轻轻贴上他尚未收回的、微凉的掌心，依恋地蹭了蹭。
斯内普手掌僵了一瞬，没抽回。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柔软发顶和泛红的耳尖，几不可闻地轻叹。然后，很轻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
“累了就去里面休息。”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天，或许我们可以尝尝家养小精灵们‘精心准备’的、甜得发腻的圣诞布丁。”
芙蕾雅依旧跪坐在垫子上，脸颊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和温度。她将脸埋进臂弯，偷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空气里所有的温暖、魔药的清苦和他身上独特的气息，都刻进记忆深处。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落今年平安夜的第一片雪花。它们安静地、悠然地旋转而下，覆盖城堡的尖顶和庭院。
地窖内，炉火噼啪，光影摇曳。
一片寂静温暖中，水晶瓶里的银光缓缓流转，映照着壁上安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