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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沉默病院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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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整,刺耳的铃声划破了病院的死寂。

那不是电子铃,而是老式的手摇铜铃声,机械、尖锐、穿透力极强,在狭窄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锯在神经上反复拉扯。燕云州几乎是瞬间睁眼——他根本没有深睡,只是维持着浅层休息状态,意识始终清醒。

铃声响了三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所有病房门锁同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整齐划一,仿佛有同一只手在操控。

燕云州坐起身,没有立刻下床。他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开门声、还有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呼吸。他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往外看。

几道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正从各自的病房里走出来,神情惶恐,动作迟疑。有男有女,总共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就是八个。这七人里有年轻的学生模样,有中年的上班族,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共同点是脸色都苍白如纸,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玩家。和他一样被扔进这个地狱的倒霉蛋。

燕云州没有急于出去。他站在门后,冷静地观察着这些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在走廊上左右张望,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出声。一个短发女人紧抱着自己的双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老人佝偻着背,脚步虚浮,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所有人的病号服都和燕云州一样,粗糙、宽大、洗得发白,胸口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编号。燕云州低头看自己的——07。他再看向外面那些人,能看到03、05、08、12等数字。

编号没有规律,不是按顺序排列。

这时,走廊尽头出现了白色身影。是两个护士——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护士的话。

她们穿着沾有黄褐色污渍的白色护士服,头戴同样脏污的护士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准确说是脸部的肌肉完全僵硬,像劣质蜡像。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的距离、摆臂的幅度、甚至眨眼的时间都完全同步,如同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

两个“护士”走到走廊中央,停下,同时转身面对病患们。然后,左侧的那个张开嘴,发出机械平板的声音:

“所有病患,排队,前往食堂。保持安静,禁止交谈,禁止左顾右盼。违反者,治疗。”

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感,像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

病患们慌忙排成一列。燕云州也在这时推门出去,自然地排在队伍末尾。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做出和其他人相似的瑟缩姿态,但眼睛在镜片后快速扫视,记录一切细节。

护士在前方带路,步伐整齐得可怕。队伍沉默地跟在后面,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燕云州注意到,昨晚巡查的那个“东西”留下的甜腻腥气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几乎要盖过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都有编号,但很多门上的观察窗被封死了,用木板钉死。经过13号病房时,燕云州看到门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观察窗一直延伸到门框,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门缝下,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食堂在走廊的尽头,一扇双开的弹簧门。护士推开门,示意病患们进去。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但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两列,有些灯管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面是墨绿色的水磨石,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花纹。墙壁下半截刷着浅绿色的漆,上半截是更惨淡的米黄色,到处是斑驳的水渍和霉点。

几十张长条木桌和长凳整齐排列,但大部分都空着。只有最靠近打饭窗口的两张桌子前,坐着零星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不是玩家,是“老病患”。他们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动作缓慢僵硬,眼神空洞,对进来的新人毫无反应。

“排队,领餐,坐下,吃。”护士命令道,然后站到食堂门口两侧,像两尊门神。

打饭窗口后,一个肥胖的男人穿着油污斑斑的白色工作服,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灰色的糊状物,扣进铁盘里。那糊状物黏稠、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煮过头的燕麦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药味。每个铁盘里除了这摊糊状物,还有一片干硬发黑的面包,和一杯浑浊的、带点淡黄色的水。

玩家们排队领餐。轮到燕云州时,他接过铁盘,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打饭员的手背——皮肤冰冷得不正常。他垂下眼,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谢、谢谢”,然后端着盘子走向一张空桌。

他选了个靠墙的位置,能同时看到门口、打饭窗口和大部分食堂区域。坐下后,他没有立刻开吃,而是先观察。

老病患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有些扭曲变形。有个人在喝那杯浑浊的水时,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病号服上,但他毫无察觉,继续机械地喝着。

玩家们则表现各异。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盯着盘子里的糊状物,脸色发青,几次拿起勺子又放下。短发女人闭着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舀起一勺塞进嘴里,然后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老人则直接开始吃,但每吃一口都要停顿,呼吸急促。

燕云州拿起勺子。铁勺的边缘有锈迹。他舀起一小勺糊状物,凑近鼻子闻了闻——药味更浓了,还混着一丝甜腻,像是加了糖精掩盖苦味。他用舌尖尝了一点。

味道很怪。咸中带苦,苦后有奇怪的甜,质地沙沙的,像是磨碎的什么东西混在里面。吞下去后,喉咙里有轻微的灼烧感,胃部很快传来一阵暖意,接着是轻微的眩晕和麻木感,仿佛有层薄纱罩住了情绪,恐惧、焦虑、恶心都被推远了些。

是镇定剂,还是别的什么?燕云州冷静地分析着生理反应。心跳没有明显变化,思维依旧清晰,但情绪反应确实被抑制了。这药丸不致命——至少短期不致命——但长期服用会影响判断力和反抗意志。

他继续吃,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实际上他在计算糊状物里的颗粒大小、质地差异,试图分辨成分。面包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泡在糊状物里软化后再吃。水他只抿了一小口,确认是自来水加了少量氯和可能是某种电解质粉末的东西。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肩膀微缩,偶尔抬头时眼神躲闪,完全是一副被吓坏、逆来顺受的模样。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记录着食堂的每一个细节。

食堂有四个监控摄像头,分别装在四个角落,红色指示灯稳定亮着。通风口在天花板两侧,有细密的铁丝网罩着。除了他们进来的门,食堂另一端还有一扇门,上面写着“厨房重地,禁止入内”,门上有粗重的插销,从外面锁着。

突然,门口的两个护士同时挺直身体,动作整齐得令人不适。

“起立。”她们异口同声。

所有病患——老病患和玩家——都慌忙站起来。铁盘和勺子的碰撞声、凳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然后,他来了。

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铁锤砸在地上。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双沾着暗红色污渍的皮鞋,接着是白大褂的下摆——那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的污渍层层叠叠,褐色的、暗红的、黄绿色的,像是各种□□、药物和不知名物质的混合。再往上,是高大得近乎异常的身形,至少有两米高,肩膀宽阔得几乎堵住门框。

最后,是那张脸。

不,那不是脸,是一个乌嘴面具。黑色的皮革质地,鸟喙状的凸起向前延伸,眼部是两块圆形的深色玻璃,完全看不清后面的眼神。面具边缘有缝隙,露出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淡金色的头发。白大褂的领口处,能看到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盘踞着。

他走进食堂,脚步不疾不徐。两个护士立刻低下头,姿态恭敬到近乎恐惧。老病患们则开始发抖,有人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乌嘴面具转向那个方向。

面具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轻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紧张是正常的,”他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沉闷的回响,却又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人的耳膜上,“新来的总是紧张。我是汉尼拔医生,这座病院的主治医师,也是你们的……救赎者。”

他走到食堂中央,缓缓转身,深色玻璃后的眼睛——如果那后面真的有眼睛——扫过每一个病患。燕云州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冰冷、审视,像手术刀在皮肤上划过。

“你们被送到这里,是因为患有同一种疾病,”汉尼拔医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喧嚣之疾。你们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太多的杂念,太多的……自我。这很痛苦,不是吗?无法安静,无法专注,无法服从。”

他走到一个老病患面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那手套也是脏污的白色,指尖有深色的污渍——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老病患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瘫软在地。

“但别担心,”汉尼拔医生说,像是在安慰孩子,“在这里,在我的照顾下,你们会被治愈。我会让你们安静下来,让你们……纯洁。”

他走回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优雅得像在演讲厅里。

“规则很简单。第一,保持安静。话多的病人……”他顿了顿,乌嘴面具转向那个之前勺子掉地的老病患,“需要电疗。”

话音未落,两个护士已经走到那老病患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老病患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他被拖向食堂外,脚在地上无力地拖行。

“第二,待在你们该待的地方。乱跑的病人需要束缚。”汉尼拔医生继续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听话。积极配合治疗。不听话的病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需要手术。”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几个玩家控制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汉尼拔医生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点了点头,乌嘴面具上下晃动。

“现在,”他说,“该吃药了。护士。”

两个护士——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门口——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走了进来。推车上放着一个白色托盘,托盘里整齐排列着几十颗红色药丸,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凝固的血珠。

护士开始分发药丸。她们走到每个病患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药丸就在掌心。没有水,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伸着手。

第一个玩家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编号11。他看着掌心的红色药丸,脸色煞白,手在颤抖。

“我、我为什么要吃这个?”他声音发颤,“我、我没病,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汉尼拔医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病人11,”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底下冰冷的威胁,“你刚才说话了。而且,你拒绝治疗。”

“不、不,我不是拒绝,我只是——”西装男语无伦次。

“电疗。”汉尼拔医生轻描淡写地说。

两个护工从门外冲了进来——那是两个身材魁梧、面容呆滞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臂粗壮得像树干。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西装男,动作粗暴,西装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捂住了嘴。

他被拖向门口。在即将出门时,他挣扎着扭过头,看向食堂里的其他玩家,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但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门关上了。

几秒钟后,走廊深处传来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伴随着“噼啪”的电流爆裂声,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隐约飘来。那惨叫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护士继续分发药丸。这次,没人再敢犹豫。

短发女人闭着眼吞下药丸,吞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但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眼镜男手抖得厉害,药丸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发出艰难的咕噜声。老人把药丸放在舌头上,喝了口那杯浑浊的水送下,然后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轮到燕云州了。

护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颗红色药丸就躺在那里,湿润,鲜艳,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燕云州低下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刻意让颤抖的幅度很小,很克制,像是拼命想要压抑恐惧但做不到。他伸出右手,手指也在抖,指尖冰凉——这是通过短暂屏息和肌肉控制达成的效果。他捏起那颗药丸,动作缓慢,像在拿起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护士。他的眼神是空的,刻意放空,焦距涣散,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求,像受惊的小动物。他没有看护士的眼睛——实际上护士的眼睛也毫无生气——而是看着护士的领口,姿态卑微。

他张开嘴,把药丸放进去,仰头,喉结滚动,吞咽。整个过程没有犹豫,但每个动作都透着被迫的、认命般的顺从。

吞下后,他甚至对护士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讨好,嘴角的弧度是精心计算过的——不能太夸张显得虚假,不能太勉强显得不甘,要是一种认命后的、试图讨好强者的卑微笑容。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感谢。

护士毫无反应,转身走向下一个。

燕云州重新低下头,肩膀放松下来,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继续轻微颤抖。

完美。一个被吓坏、放弃抵抗、只求苟活的普通病人。恐惧有,顺从有,连那点可怜的讨好都有。不多不少,刚好是这种情境下最合理的反应。

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扮演系统的界面悄然浮现一行小字:

【扮演行为判定中……】

【行为:在威胁下表现出符合‘惊恐顺从病患’的反应,包括颤抖、眼神躲闪、卑微笑容、迅速服从等细节】

【符合度评估:92%】

【奖励:扮演值+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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