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州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先检查自身:病号服口袋空空。身上除了这身衣服,一无所有。眼镜还在,这让他稍微安心——七百度的近视,没了眼镜会很不方便。他推了推镜架,走到门边。
铁门厚重,观察窗的玻璃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外面是走廊。他贴近玻璃往外看——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同样的铁门,编号看不全,但最近的能看到“6号”和“8号”。光线昏暗,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壁灯,灯罩脏污,光线勉强照亮小片区域。
门把手是内侧旋钮式,他试了试,纹丝不动——从外面上锁了。
他退回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壁的霉斑分布、墙皮剥落的方式、地面磨损的痕迹……他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像在犯罪现场勘查。桌子抽屉是空的,椅子腿的摇晃频率和幅度,床架锈蚀的位置……信息碎片在脑中拼合。
“单人牢房式病房,重度监控倾向。病号服是强制统一,消除个体特征。无窗户,断绝时间感和外界联系。腐臭味……来自通风系统?还是建筑本身?”他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他坐回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待一场学术会议开始。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存活七天,听起来简单。但‘遵守医嘱,保持安静,积极配合治疗’这句警告很关键。这意味着这个病院有强制性的规则,违反可能直接导致死亡。‘治疗’内容未知,可能是药物,可能是手术,也可能是其他东西。‘保持安静’很可能字面意义,声音会引来什么。”
他看了眼深渊系统的倒计时:6天23小时50分。时间还长。
“首要目标:收集关于病院结构、人员、规则的信息。次要目标:寻找其他玩家。多人副本可能性高,合作与竞争并存。扮演系统……暂时不动,等更多信息。”
他决定先探索房间的极限。他站起来,用指甲在墙皮剥落处轻轻刮擦,碎屑落下,底下的墙体是实心砖。他敲击四壁,声音沉闷均匀,没有空洞。天花板太高,够不着。他试着挪动床铺,铁床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立刻停住,屏息倾听。
走廊外没有任何反应。
他继续,将床挪到墙角,自己站上床架,伸手刚好能摸到天花板。他按压天花板,是石膏板,有一定弹性。他仔细摸索,在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摸到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区域,材质略有不同,更光滑,像是某种通风口或观察口,但被封死了。
“监控或通风。”他记下这点,轻手轻脚地下床,将床移回原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没有钟表,他只能靠心跳和呼吸估算。大约过了两小时,外面传来一阵铃声——沉闷、悠长,像是老式学校的手摇铃。
紧接着,走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拖沓、沉重,还混杂着金属碰撞声和模糊的呜咽。燕云州立刻躺回床上,面朝墙壁,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眼角余光观察房门。
观察窗外,人影晃动。有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快步走过,也有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被拖拽着前行。他看到一个病人——那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涎水,被两个强壮的白衣护工一左一右架着,脚踝上锁着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哐啷声。
“不……不要……我不去……”病人含糊地哀求,声音嘶哑。
护工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队伍经过7号病房,继续向前。大约五分钟后,脚步声远去,铃声也停了。走廊重归寂静。
燕云州慢慢坐起身。
“强制活动时间。病人被集中带往某处。我没有被带走,可能因为我是‘新来的’,或者‘7号病房’有特殊安排。”他思索着,“护工制服是白色,与病号服区分。病人有明显的精神或身体异常状态。铁链……意味着暴力倾向或逃跑风险高。”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后,再次下床。这次他检查床垫和枕头——粗糙的棉布,填充物是干草之类的东西,散发着霉味。在枕头底下,他的指尖触到一点异物。
他掀开枕头,底下是一小片碎纸,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上面有手写的字迹,极度潦草,勉强可辨:
“……不……吃……药……”
“……夜……别……睁眼……”
“……医生……不……”
后面的字迹完全糊掉了。纸张很旧,泛黄发脆。
燕云州盯着这碎纸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将纸片小心地塞回枕头底下原位。
“线索一:药物可能有问题。线索二:夜晚有危险,不能睁眼?或者有特定时间不能睁眼。线索三:医生……不什么?不信任?不是人?不确定。”他坐回床上,“信息不足,但至少有方向了。”
他重新躺下,这次是真的准备休息。在不明环境中,保持体力和清醒头脑至关重要。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浅层睡眠状态——这是他在研究生期间为应对长时间实验练就的技巧,能在休息的同时保持对环境的警觉。
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种细微的声音惊醒。
不是脚步声,而是……摩擦声。像是粗糙的布料拖过地面,很慢,很有规律。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燕云州没有睁眼,保持呼吸平稳绵长,模仿深度睡眠的节奏。但全身肌肉处于微绷状态,随时可以暴起。
摩擦声中,逐渐混入了另一种声音——金属拖曳的刺耳声响,像是链条,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工具在地上刮擦。
声音到了门外。
停住了。
燕云州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观察窗上,往里看。那视线如有实质,冰冷粘腻,扫过他全身。他没有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铁门被缓缓推开,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