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
一声尖锐、短促,仿佛金属摩擦玻璃的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办公区持续一上午的键盘噪音洪流。铃声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那令人窒息的、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戛然而止。不是渐渐停止,而是瞬间切断,留下一种诡异的、仿佛真空般的寂静余音。
紧接着,是椅子滑轮滑动、身体站起、衣物摩擦的窣窣声。所有的“同事”,无论之前敲击得多么投入、多么麻木,此刻都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接到了新指令,动作僵硬但迅速地推开椅子,站起身。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伸懒腰,甚至没有多看身边的人一眼,只是低着头,迈着近乎统一的步伐,沉默地涌向办公区的两个出口——一个通往食堂,一个通往标着“休息区”的走廊。
人流沉默而迅疾,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切,与上午那种被钉在工位上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这午休的一小时,是某种被允许的、短暂的喘息之机,尽管这喘息之地本身也未必安全。
燕云州也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跟随人流,而是先快速扫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未保存的“工作”(虽然也没什么可保存的),然后才拿起桌上那本黑色《员工手册》,迈步汇入流向食堂的人流。
深色休闲服在清一色的廉价衬衫中依然显眼,颀长的身形让他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保持较好的视野。银丝眼镜的镜片平静地倒映着前方攒动的人头和苍白灯光,镜片后的目光则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捕捉着人流中的细节。
人群移动的方向很明确。穿过一条贴着“节约粮食”、“光盘行动”标语的短廊,推开两扇对开的弹簧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宽敞的食堂。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同时就餐。一排排银灰色的金属餐桌椅排列整齐,地面是暗红色的防滑地砖。
打饭窗口在食堂最里面,大约七八个,窗口上方挂着简单的菜品名牌: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菜名牌是塑料的,字迹有些模糊。
窗口后面,站着几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的打饭员,动作机械地握着大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饭菜的油烟气、消毒水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大量人体聚集后产生的浑浊体味。
这味道比办公区更加浓厚,也更加“生活化”,但在这生活化的表层下,那股熟悉的甜腻铁锈味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其他气味掩盖了。
人群在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依旧沉默。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前方人的后脑勺,或者空洞地望着打饭窗口。队伍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打饭员舀菜的动作精确而节省,每一勺的分量几乎相同。
燕云州排在其中一队末尾。他观察着前方的人。轮到的人会递上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白色餐盘,打饭员会按照固定顺序和分量,舀一勺米饭,再舀一勺菜,然后递出窗口。取餐的人接过,转身,寻找空位,坐下,开始低头进食。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模式化。
很快轮到他。他递上空餐盘。打饭员舀了一勺白米饭,米饭颗粒分明,但颜色有些过白。然后是番茄炒蛋,鸡蛋炒得有些老,番茄软烂。最后是一勺飘着几片紫菜的清汤。分量适中。
他端着餐盘,在靠墙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金属桌椅冰凉。他拿起桌上插在塑料盒里的不锈钢筷子,看着餐盘里的食物。
色泽、形态,看起来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大锅菜。甚至可以说,比很多真正的公司食堂看起来还要正常一些。没有奇怪的粘液,没有可疑的颜色,没有蠕动的东西。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送入口中。
咀嚼。
味觉反馈是……空白。
不是难吃,不是好吃,而是没有任何味道。仿佛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团经过调味的、具有食物口感的填充物。
番茄没有酸甜,鸡蛋没有蛋香,米饭没有米香,只有一种粗糙的、类似纸浆混合淀粉的质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消毒剂的化学余味。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他听到了。
非常轻微,几乎像是错觉。就在他吞咽的瞬间,耳畔,或者说,意识的深处,响起了一声极其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呢喃。
分不清男女,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黏腻的、带着回音的质感,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快速说了一句无法理解的话。声音一闪即逝,随着食物滑入食道而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又夹起一筷子米饭。咀嚼,吞咽。
又是一声呢喃。这次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无法辨识,只感觉那声音里混杂着某种……饥饿?还是满足?难以界定。
他继续吃,动作平稳,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得像在品尝最普通的午餐。每一口食物下咽,都伴随着一声模糊的呢喃。这些呢喃声调各异,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急促,有的拖沓,共同点是都毫无意义,且带着一种令人隐隐不适的黏腻感。
这就是食堂的“饭菜”。没有营养,没有味道,只有吞咽时附带的精神“噪音”。或许,这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补充“能量”的方式?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标记”或“渗透”?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其他“同事”都在低头进食,表情麻木,对耳边的呢喃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习惯。几个看起来是玩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强忍着恶心在吃,有的吃得很慢,有的则皱着眉头,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这时,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一个穿着格子衫、学生气很浓的年轻男玩家(似乎是之前和燕云州差不多时间打卡的那批人之一),在咽下一口所谓的“红烧肉”后,脸色猛地一变。
他捂住嘴,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没控制住,“哇”地一声,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在了餐盘里。
呕吐物粘稠,颜色暗沉,散发出比食堂本身浑浊气味更刺鼻的酸腐味。
年轻玩家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弄脏的餐盘和桌子,又惊恐地抬头看向四周。
周围的“同事”们,进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刻意的、加重的沉默,却比任何反应都更令人心寒。
不到十秒钟。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模糊的“人事部同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年轻玩家的餐桌旁。他们脸上挂着那标准的、冰冷的微笑。
“员工F-7308,”左侧的黑西装用平滑的电子合成音说道,“您似乎身体不适,影响了公共就餐环境。请跟我们去‘医务室’做一下‘身体检查’。”
年轻玩家想辩解,想挣扎,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看向同桌的其他玩家,那些人纷纷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右侧的黑西装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年轻玩家被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像一截失去控制的木偶,被两个黑西装夹在中间,带离了食堂。他弄脏的餐盘和桌子,很快有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同样面无表情的人过来默默收拾干净,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坐过。
食堂恢复了“正常”。咀嚼声,吞咽声,以及只有进食者自己能听到的模糊呢喃声。
燕云州收回了目光,继续吃完自己餐盘里最后几口无味的食物。每一口吞咽带来的呢喃,此刻听起来,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
午休强制离开工位,来到食堂。食物无味,带来精神噪音。呕吐或表现出明显不适,会被视为“身体问题”带走“检查”。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筛选机制的一部分。
他吃完最后一口,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放下。然后,他没有立刻返回休息区或工位,而是转身,朝着食堂另一个出口走去——那里标着“安全通道”和洗手间的指示牌。
午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需要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