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蝰看向云卿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这位公子倒是问到了点子上。那种禁制……老头子我也只是听说过类似描述。上古有些极端教派,会在核心成员神魂深处种下‘锁魂咒’或‘血誓印’,一旦触及预设的禁忌或试图背叛,便会引动咒印,湮灭神魂肉身,防止秘密外泄。血骸教用的,恐怕是这类禁制的强化或变种,甚至可能融合了他们对‘圣骸’力量的理解,更加歹毒,几乎无解。想要从他们活口嘴里掏出真正核心的秘密……难,难如上青天。”
他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所以说,两位,听老头子一句劝。知道的越多,有时候死得越快。‘血骸教’这东西,就像深渊里的水蛭,粘上了,不吸干你的血,不会罢休。你们……最好还是离远点。”
清羽听完,沉默了片刻。老蝰提供的消息虽然零碎,但至少勾勒出了血骸教一个模糊的轮廓——古老、隐秘、目标明确、结构严密、行事狠辣、对秽渊及相关遗迹有特殊关注。这与他的遭遇基本吻合。
“西北方向,具体是哪里?葬神古漠,还是其他地方?” 清羽追问细节。
老蝰摊了摊手:“这可就没准话了。出了黑水集,西北方广袤得很,葬神古漠只是其中一片绝地。那几个人也没说要去哪,只是朝那个方向走了。或许……你们可以去‘古漠边缘的‘黄沙渡’看看,那里是进入古漠前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和消息集散地,三教九流都有,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再找到点线索。” 他给出了一个建议,但也仅限于此。
情报似乎到此为止。两百枚白心币,换来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和一些背景信息,不能说不值,但也远未触及核心。
清羽知道再问下去,老蝰也未必能说出更多,或者,即使知道,要让他开口恐怕需要付出更大的、他们未必付得起或愿意付的代价。
他不再多言,对云卿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便朝棚外走去。云卿华向老蝰略一拱手,也跟了出去。
老蝰看着两人消失在脏兮兮的门帘后,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怀里那装着白心币的锦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嘟囔了一句:“秽渊的小子,云家的少爷……嘿,这潭水,可是越来越浑了。‘圣骸’现世,血蝰出洞……这世道,怕是要不太平咯。”
棚外,清羽与云卿华重新融入黑水集流动的阴影中。
“黄沙渡。” 清羽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冰蓝的眼眸在面具后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星辰晦暗,“下一站。”
云卿华与他并肩而行,纸扇在手中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掌心,眉头微蹙:“信息还是太少,且真伪难辨。黄沙渡龙蛇混杂,危险性不比黑水集小。我们需从长计议,做好万全准备。”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 清羽语气坚决,“线索稍纵即逝。他们也在行动。” 他想到了那截臂骨,想到了体内沉寂却始终如芒在背的丞渊,还有仙盟无处不在的追捕。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云卿华看着清羽绷紧的侧脸线条,知道他心意已决,但依旧试图将理智的缰绳拉回:“我知道你心急,清羽。但‘血骸教’诡秘异常,连老蝰这种地头蛇都知之甚少,仅凭一个模糊的‘西北方向’和‘黄沙渡’,我们就贸然前去,形同大海捞针,并非从容稳妥之计。”
“我没有时间了。” 清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无形鞭子驱赶般的急促,“历锋不会等我,血骸教更不会。每多耽搁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你也听到他说了,” 云卿华耐心分析,试图让他冷静,“血骸教根本没有固定据点,行踪飘忽。万一他们根本不在黄沙渡,或者早已离开,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落入陷阱?”
清羽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云卿华,冰蓝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焦躁与不容动摇的固执:“那也比坐在这里干等,什么都不做要好!线索断了可以再找,方向错了可以再调,但若是因为畏惧风险而止步不前,我永远也找不到答案,也摆脱不了这该死的处境!”
云卿华被他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光芒刺了一下,沉默了。他知道清羽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那份急于破局的心情他并非不能理解。
看着清羽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他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抬起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顿住,转而化为一个略显无奈的摆手动作。
“好好好,” 云卿华的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仿佛哄劝般的迁就,“我不急,我慢慢来,行了吗?都听你的,先去黄沙渡看看。”
清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让步和那点不易察觉的纵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继续朝黑水集外走去,只是脚步不再像刚才那样疾如风火。
离开那片光怪陆离、喧嚣污浊的集市区域,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远离了那些窥探的视线和混杂的气息,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微妙地缓和了些许。
清羽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有些突兀,还带着点刚才没发泄完的、针对云卿华“败家”行为的不满:“你也是真的蠢。”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云卿华正在观察四周环境,闻言一愣,侧头看他:“嗯?”
“那种消息,” 清羽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指责,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十个白心币都绰绰有余了。你倒好,两百个跟泼水似的就扔出去了,眼睛都不眨一下。云大少爷,你家底厚,就不心疼?”
他想起那沉甸甸的锦囊,即使不是自己的钱,也觉得一阵肉疼。在黑水集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对资源有着本能的精打细算。
云卿华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清朗悦耳,冲淡了不少凝重的气氛。他快走两步,与清羽并肩,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清羽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云卿华借着身高优势微微低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清羽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云家何时落魄到连这点‘小钱’都付不起了?小魔尊,你未免太小看云家的家底了。”
“走开,公子哥。” 清羽身体一僵,皱着眉想挣开,语气嫌恶,“不要在我面前炫富。” 但他挣动的力道并不大,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偏过头,不再理会云卿华环在他肩上的手臂,也懒得再去争论“小钱”的定义,只是闷声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寂静的荒野小路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声。
云卿华忽然问道,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真实的关切:“饿不饿?”
清羽脚步微顿。经他一提,才感觉到腹中确实传来一阵空虚感。自从离开小镇,一路奔波,在黑水集又神经紧绷,几乎忘了进食。修士虽能辟谷,但他伤势未愈,力量运转滞涩,消耗反而比平时更大。
“……是有点。” 他低声承认,没再硬撑。
云卿华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松开了环着他肩膀的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隐约透出几点灯火的地方:“前面应该有个供过往修士歇脚的小茶寮,虽简陋,但弄点热食填肚子应该没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清羽,语气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走吧,请你吃。不过……”
他的目光在清羽周身那即便收敛也依旧若有若无的幽暗气息上扫过,“你把秽力再压一压,最好能完全内敛。那种地方虽然不比黑水集鱼龙混杂,但也难保没有眼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清羽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深吸一口气,更加专注地将体内那丝不安分的秽力强行压入灵根深处,用精纯的水灵力将其层层包裹、隔绝,周身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渐渐消散,只余下略显冷冽但还算“正常”的修士灵压。
两人调整了一下状态,这才朝着那荒野中孤零零的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