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水集却迎来了它一天中最“活跃”的时刻。
清羽与云卿华早已改换了装束。清羽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将头发束起,冰蓝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幽深。云卿华则换上了一套料子稍好、但款式普通的青灰色文士衫,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遮掩了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气质。
两人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实则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步伐默契地融入涌动的人流。
很快,百晓棚便出现在眼前,清羽毫不犹豫,挑开脏兮兮的布帘,低头走了进去。云卿华紧随其后。
棚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如豆,散发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气味。
清羽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站定,声音平静无波:“老板,打听消息。”
躺椅上的老蝰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动:“想问什么?” 态度敷衍至极。
“知不知道血……” 清羽刚吐出几个字。
老蝰似乎终于被这“毫无新意”的开场白打扰,慢悠悠掀开眼皮,浑浊无光的眼睛瞥了清羽和云卿华一眼,尤其是扫过他们虽然普通但还算整洁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
“不知道,没听说过。” 他干巴巴地打断,挥了挥枯瘦得像鸡爪般的手,仿佛驱赶苍蝇,“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别搁我这晃悠,老头子我还要做生意。” 说完,他又要闭上眼睛。
清羽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棚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他没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两块灵力氤氲、成色极佳的中品灵石,“啪”的一声,轻轻放在了那张积满污垢的木桌上。灵石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晕。
老蝰那即将合拢的眼皮猛地定住,浑浊的眼珠转向那两块灵石,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声,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咳……这个教啊……” 他慢吞吞地坐直了些,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点“努力回忆”的意味,“老头子我好像……在哪个犄角旮旯听说过那么一耳朵……”
清羽强忍着上前一把撕了这老东西的怒火。他知道,这点“开胃菜”远远不够。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没有去看老蝰,反而转向身旁的云卿华,直接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云卿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身体微僵,低声问:“找什么?”
“找资源,找线索。” 清羽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在他腰间、袖袋等可能存放储物法器的地方探去。
云卿华:“……” 他有些无奈,但并未阻止,只是用眼神示意清羽注意场合。
清羽摸了几下,没找到想象中鼓鼓囊囊的钱袋或显眼的储物袋,皱了皱眉,言简意赅:“找钱。”
云卿华这才了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恢复平静。他不再让清羽“摸索”,自己伸手探入怀中内袋,取出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但绣工精致的深青色锦囊。
他将锦囊放在桌上,推到老蝰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老板,这袋子里面装有两百枚白心币,够打听吗?”
“白心币”三个字一出,老蝰那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白心币并非普通灵石,而是由几家底蕴深厚的古老商会联合铸造、含有特殊印记的高价值货币,一枚白心币通常可以兑换十到二十块标准中品灵石,且因其信誉卓著、易于分割和特殊防伪,在黑市和某些大宗交易中极受欢迎。两百枚白心币,绝对是一笔能让大多数低阶修士眼红的巨款。
老蝰那干枯的手快如闪电般按在了锦囊上,指尖微颤,仔细感受了一下锦囊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独特灵力印记,脸上那副惫懒和无趣的神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贪婪、兴奋与极其专业的审慎。
他紧紧攥着锦囊,抬起头,重新打量清羽和云卿华,目光锐利了许多,仿佛要穿透他们的伪装。“够,当然够。” 他嘶哑地笑了两声,声音如同夜枭,“两位……看来是真想知道点‘干货’。不过,老头子丑话说在前头,‘血骸教’这名头,水很深,沾上了,可不容易甩脱。你们确定要听?”
老蝰将那深青色锦囊紧紧攥在手里,枯瘦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浑浊的眼珠在清羽和云卿华脸上来回扫视,棚屋内昏暗的光线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愈发诡秘难测。
“两位……倒是爽快人。” 他嘶哑地笑了两声,声音像是沙砾摩擦,“老头子我在这黑水集混了几十年,见过不少打听消息的,像你们这样……不问价先拍钱的,不多。尤其还是打听‘血骸教’这种名字都透着不祥的东西。”
他将锦囊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怀里那件油腻破烂的衣衫内层,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享受这个过程。然后,他重新靠回那张破旧的躺椅,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棚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外面集市隐约传来的模糊喧嚣。
半晌,老蝰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禁忌般的腔调:
“‘血骸教’……这名字,在明面上的修仙界,确实是个生面孔,鲜少有人提及。但在一些最古老的、关于‘秽渊’和‘上古陨落之战’的残破记载里,在那些早已被正统史书刻意抹去或扭曲的边角传闻中,偶尔能找到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子。”
他睁开一条眼缝,瞥了清羽一眼:“小子,你身上……有秽渊的味道,虽然很淡,被刻意遮掩过,但老头子我这鼻子,对那地方的‘臭气’还算敏感。你打听他们,不算意外。”
清羽面具下的眉头微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待下文。
“据那些快烂成灰的故纸堆和某些活得够久、脑子却不怎么清醒的老家伙的醉话所说,” 老蝰继续用他那独特的嘶哑嗓音叙述,“血骸教并非近代兴起的魔道,其源头可能追溯到上古末期,甚至更早。他们崇拜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魔神,而是某种……与‘死亡’、‘骸骨’、‘不灭’概念相关的、更为抽象和诡异的存在,或者说……‘法则’的具象?老头子我也搞不清。”
“他们的核心教义似乎是认为,万物终将归于‘圣骸’,而‘圣骸’是通往永恒与至高力量的钥匙。为此,他们漫长岁月里一直在搜寻、拼凑所谓的‘圣骸’碎片。你刚才提到的‘圣骸’,如果老头子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他们苦苦追寻的‘圣物’之一。” 老蝰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们……见过?或者,手里有?”
清羽眼神冰冷:“继续说你知道的。教派结构?主要人物?据点?”
老蝰嘿嘿低笑两声,也不追问:“结构嘛,据说极其严密,等级森严。最底层是像袭击你那种‘血骸卫’,算是外围爪牙和打手。往上,有负责不同区域和事务的‘司祭’,再往上,就是核心的‘大祭司’,据说不止一位,各自掌管不同的‘圣骸’追寻线或重要职能。至于最高的……有些含糊的传说里,提到过一个被称为‘骸主’或‘圣骸意志代行者’的存在,但真假难辨,或许只是个象征。”
“据点?” 老蝰摇摇头,“这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哪有什么固定据点。但他们似乎对‘秽渊’以及与其类似的、死亡与污秽之力浓烈的古老遗迹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感应能力。你们在秽渊附近被盯上,不奇怪。另外,据一些零星的消息,北边‘葬神古漠’深处,西南‘万毒泽’某些人迹罕至的险地,似乎也曾有过类似装扮和功法的人出没的传闻,但都无法证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大概三个月前,黑水集来过几个生面孔,气息很隐晦,但感觉……不太对劲。他们在几个专门倒卖‘古战场出土物’和‘禁忌遗物’的摊子前流连了很久,问的问题都绕着‘古老臂骨’、‘带有不灭金性的遗骸’打转。当时没人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有点关联。他们最后朝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清羽心中一动,与他之前得到的一些模糊信息似乎能对应上。
“还有吗?” 云卿华此时开口,声音平稳,“关于他们的功法特征,或者那种触发即死的禁制,可有更多了解?如此酷烈的手段,绝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