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生气了。
伏笙刚刚是入到他梦中,全部瞧见了?
曲钊的视线从桌角滴嗒着的水珠上收回,看向面色不善的伏笙。
曲钊的眼型并非狭长的狐狸眼或者上挑的桃花眼,而是眼尾稍稍下垂、时常透着一股清澈无辜的那类。
这点倒是很能帮他遮掩本性中恶劣的那部分,尤其是在装了多年的温良和顺后,想要表现出乖巧无害的样子,对曲钊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可他这回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将真实的情绪全部收进壳子里,用仿佛焊在脸上的假面去应对外界,而是安静地、慢慢地念出了几个参真参假的字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确实不是很清楚了,只是隐隐约约留下点印象,似乎看见了两个人,可惜一个没看到脸,一个不认识。”
慢腾腾说完,仰起头,求知般地问:“你进到我的梦里了?里面的人是谁呀?你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伏笙冷冷听着,心中冷笑:不就是我的真身,和长大了几岁的你么。
虽然他暗自在感知对方的情绪,但除了最开始醒来时的混杂着的暴躁阴暗没能及时收回,而被他察觉,后面这厮显然已经调整好心绪,变得气定神闲,搁这和他继续装呢。
伏笙有种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这样。
“是吗——”
他启唇嘲道:“是想不起来?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
心里只道:要是只再说一遍刚才的托词,自己就不必这样温和了,直接搜魂,弄明白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自己的真身,又是何时对自己动了这种心思,而后就——
“我好像看到你了。”
曲钊垂下一点弯翘的睫羽。
伏笙在心里“呵”了一声。
还算识相。
“没了?”
听伏笙这怪怪的语气,梦中的那个人就是伏笙了。
曲钊想着,继续坦白:
“……然后看到有个人把你困在角落里,还欺负你。”
此话一出,曲钊和伏笙同时强行把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摁下去。
“‘有个人’?那你在梦里又在做什么?”
伏笙几乎要气笑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给自己开脱。
他一入梦,就看见对方给自己套了个长大些许、身量特意要压他半头的外表,然后扣着被幻想出来的、和真身长得一模一样的“他”的后脑勺,就这样按着亲!
亏他早些时候还在沮丧对方犯病会不会死掉,没想到这家伙早就活得不耐烦了。
回想当初,还给曲钊递药端水,简直是多此一举。
伏笙刻意压下心里某个角落颤颤巍巍想要冒头的心绪,只放任带着恼怒的情绪在张牙舞爪。
鲛族生长周期比人族缓慢很多,人生在世不过百年,鲛族的幼年期便有近百年,堪堪才度过百余年光阴的伏笙,只能算是刚从幼年期进入少年期。
寿命漫长的鲛族往往是从三百岁后才开始刻意寻觅伴侣,慢的可以磋磨到八九百岁,快的也至少有两百来岁,除非是遇见了早早认定的真爱,短短时日就下定决心将全部的真心尽数奉上——虽然伏笙一直觉得这样很蠢,他甚至觉得以自己的孤僻冷漠会是孤寡一生的宿命。
但不论哪种,这种一言不合就抱着人家开亲的事情,起码都得经历互有好感——试探——心照不宣——允许靠近——进一步试探——愿意接受相处——最后试探——认定——诸多环节之后才可能发生。
毕竟鲛族对爱情有多么坚贞不渝和珍而重之是海族有目共睹的。
鲛人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从生到死,千年乃至万年岁月,身侧永远只会有被爱认定的一个身影相伴左右。
伏笙觉得自己可能难以遇到族群里所推崇的那种或热烈奔放或细水长流,但总归都真挚幸福的爱情,但是——遇不遇到是一回事,在此之前保留着对此的向往和微弱希望是另一回事。
退一万步来讲,他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族凑合!
这种梦中放肆的行为冒犯了鲛族的坚守信仰,伏笙认为自己绝对不能轻易放过曲钊。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困在另一个角落,不能说话不能动,而且屋子里另外两个人好像也看不见我。从我站着的地方看,又只能看见正对着我的其中一个人——也就是你的样子,另一个就只剩背影了。”
这倒是实话。
曲钊说着,心里隐约猜到伏笙应该是两人的模样都看到了,唯独没瞧见自己。
“不可能。”
伏笙没从情绪感知上发现什么马脚,但下意识否认这种说辞。
“梦境的主人一定会出现在场景里,梦里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他展开的,而且——”
伏笙看着若有所思的对方,强调道:“我看到的两个人,另一个就是你。”
曲钊闻声一愣。
“我?”
他重复了一遍。
“不是现在的你,是你幻想中几年后的样子。”伏笙冷冷道。
还把自己想得挺俊俏。
——难怪声音也接近。曲钊了然。
唯一无法解释的就是,按照伏笙的说法,梦境的主人会出现在场景里,他那种隐形的状态也不能完全说是“出现在场景”里,不过是以第三视角旁观了整个经过,甚至有点像是被屏蔽在梦境之外的一个外来者,那么——
这个梦的主人是他吗?
曲钊眉宇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