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笙觉得曲钊这几天对自己殷勤的有点过分。
甚至让已经打消掉的“此人对他一定是有所图谋,只不过隐藏很深,尚未暴露”的揣测念头都再一次冒了头。
毕竟以他百年多的阅历,与他血浓于水的兄长也好,屈于王族威严的子民也好,全部都不会这样黏着自己。
当然,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允许别人总是赖在自己身旁。
怎料这家伙平时看起来机敏,这件事上偏偏像是既听不懂话也看不懂神色,一而再再而三要凑上来。
可是若要他因这种小事大发脾气,也显得他心胸狭隘。
再说,也不至于到大动肝火的地步。
他面无表情地驳回了曲钊要教他下五子棋的提议,罕见地感到有些无力。
曲钊心里也不好受。
他只是个看似随和可亲的淡人,虽然人际关系称得上和谐,但并没有诸如死党之类的深刻的亲密关系,也不打算主动争取一些紧密牢固的社交。
如果他的生命是一趟列车,每个阶段都会有人来去,再想留住的人,到站了也会下车,他从发现这一点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那些徒劳且难堪的努力了。
可惜凡事总有例外。
在被系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他预先体验了30秒“断骨之痛”后,他原本只有三分的精神被强行刺激到了十二分的状态。
太、痛、了。
他自认为早已和孱弱的身体、难缠的病魔,斗争了十多年,同各种称不上舒适的医疗手段“相濡以沫”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自己,应该多多少少就有了抗疼痛的免疫力。
果然痛苦是没法习惯的。
他将放下社交的羞耻,为三天后避免承受长达十分钟的断骨痛苦而竭力奋斗。
于是曲钊在伏笙经历从惊诧——到疑惑——再到无感——稍有不满——终究释然的转变中,锲而不舍、一以贯之地坚持投其所好。
可以说,曲钊还从没有为什么事情这样拼尽全力过。
他持之以恒地“早上好”“中午好”“晚安”,精挑细选地上供“九连环”“鲁班锁”等新奇玩意,费尽心思地改进菜谱丰富菜品,甚至穷途末路地给伏笙唱了几首流行音乐。
事实证明,当人出格到一定的程度,他就不会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了。
任务期限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甚至能迎着伏笙漠然的视线,在被给出“难听”的评价后,也能泰然自若地回上一句“真的吗,那好吧,我再换一首”然后接着唱。
所幸,伏笙虽然看起来烦不胜烦,但亲密度的提示倒一直在往上升。
古人诚不欺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曲钊在累死累活把亲密度推上46时想到。
然后往他冰冷的被褥上一躺。
不过显然,古人的另一句更加真理——“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没戏了。他释怀了,大不了咬紧牙关生抗十分钟。
往好了想,也许他能在前几分钟的时候,就痛晕过去。
他两眼一闭,彻底放弃,心态竟然诡异地轻松了下来。
难过道家思想的传承绵延至今不曾断绝,人家确实能让生活更轻松些。
一个小时前,他是这么想的。
一个小时后痛得跪倒在地上时,他又开始后悔没有多努力一点。
“真是……被……PUA了……靠……痛……”在尖锐而持续的痛苦中,曲钊的潜力甚至被彻底激发,无师自通地将脑子里冒出来的止痛的法诀用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啊!!
曲钊的思考能力几乎要溺毙在这深不见底的痛苦里。
“你不用挣扎,这是直接作用于你神经上的幻痛,不会真正影响你的身体,你也不用耗费功夫妄图逃避,本系统的处罚影响在术法效果之上,法诀也没有作用。”
系统冷酷的声音响起,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以至于向来行事温和的曲钊都忍不住低声骂了起来。
可惜这痛苦搅得他牙间挤出来的字词支离破碎,又因为被抽走了力气而显得低哑,听起来只是无意义的呻吟。
伏笙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冷汗直淌、面无血色、在急速喘息和无法呼吸之间痛苦煎熬的曲钊。
那双总是情绪浅淡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别的,眉心微蹙。
“你怎么了?”
他没有感觉到有外人的气息,屋子里也干干净净,不像是遭到袭击。
曲钊此时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死攥着的手指节发白,甚至连伏笙的声音都听不分明。
虽然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回句什么,但意识终究无法与物理上的限制抗衡。
咬紧的牙关仿佛是最后能扛着痛苦的承重梁,他颤抖着,没法张开嘴让声音发出去,只能略微地往门口的方向偏移了下头,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海啸般翻涌咆哮的剧痛。
伏笙看到对方虚弱地佝偻身子,跪在地上,眼角还沁出几滴生理性的泪,心下微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