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来到人族村庄的街道上,听着一声声满怀希望的吆喝,看着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置身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没有人用鄙夷、憎恶、畏惧的眼神看他。男女老少按着他们自己的轨迹走着,从他身旁经过,从他对面走来,那么自然,仿佛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他不懂心里的奇怪滋味是什么。
但模模糊糊地觉得,人和人可能不一样。
随即又警告自己,这只是因为这群人现在不知道自己是鲛人。
他保持着警惕的冷漠继续走。
直到看到母亲在哭她面目全非的孩子。
直到听到尸身复原如初时,人群里低低传来的、为这还算圆满的结局真心实意的欢喜。
山野上漫天的哀乐如泣如诉,人们珍重地将他们族人的遗体埋入地底。
“愿逝者安息。”
原来人族死后是回归尘土。
他没来由地想起,幼时第一次参加年迈鲛族告别仪式的场景。
望尽岁月的沧桑的双眼最后一次看向哺育他的大海,而后安宁地阖上。
原本泛着光彩的鳞也缓慢如火熄灭。
在温柔的海波中。
在无垠的深蓝里。
血肉之躯化为点点流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地向海底落下。
生命就此落幕,渺小却悲壮。
伏笙心里很轻地荡起一圈涟源。
他自上岸时起,从人族接收到的只有辜负、嫌恶、利用和不堪入目的欲望。
可是在看到这个小村落里,衣着朴素的百姓面对血亲离去的哀伤,对待生命长眠的尊重时,他对这个种族终于少了一点厌恶。
死亡总给人很寂寥、空荡的感觉,以至于在无边无际里会生出一丝包容与宽宏。
好吧。
也许他复仇时可以注意点。
死掉的都是该死的。
其他人……他看向周围低着头保持静穆的村民。
其他人和他没关系,他可以无视掉。
伏笙的复仇大计就这样被默默调整。
没想到的是之后几天,村民对会“仙术”、慷慨出手的曲钊以及被认作他的同伴的伏笙保持着综合有感激、亲近、好奇等等多种情绪的心理,时不时在路过他们小破屋附近的时候送些瓜果蔬菜。
那个“嘲讽”过伏笙人言不顺的小孩也带来了一大兜贝壳。
伏笙虽不知道曲钊为什么神色莫名,但他还是比较欣赏这小小人族的眼光和品味。
甚至屈尊收下了对方热情相赠的一块纹路好看的贝壳。
不知道第一个送鱼的村民是怎么发现端倪的,反正最近这几天屋子门口总能瞧见装着鱼的桶,伏笙就这样惬意地品尝到“蒸、煮、炸、煎”做法不断切换、成就各种不同风味的鱼。
连带着看曲钊很多犯蠢的举动都顺眼起来。
曲钊自然不知道伏笙这一系列感情变化,他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寥寥、外热内温的普通大学生——疲于应对乡亲们动不动的热情问候。
现代社会的礼仪告诉他不能光拿不回礼,所有又只好在推辞不过时主动提出帮忙:
譬如用术法修补老大爷家怎么都垫不平的八仙桌;
譬如帮大婶把导致一直丢鸡的元凶黄鼠狼绳之以法;
譬如在老村长问起原主朋友的近况时闪烁其词地应对各种细枝末节的询问……
回来后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再管他的期末复习和亲密度任务。
也是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高中精疲力竭的作息。
然而系统还不肯让他歇息一会。
当他听到那个冷酷的机械音以不逊于熊出没里李老板这资本家的剥削气质,说出那句——
“当前亲密度为+29,进度堪忧,启动鞭策程序,任务期限缩减为接下来3天。”
他拿着锅铲的手“噌”地放下。
“凭什么!”
在脑海里愤然与这反人类的系统对峙。
“不是说好了最开始的期限是30天吗?怎么还能中途变卦!”
“宿主进度堪忧被判定为消极完成任务。为了督促宿主更好地达成任务,本系统有责任启动鞭策程序。”
曲钊简直要被气笑了。
“鞭策程序就是压榨做任务的时间?这算哪门子鞭策?”
系统不为所动,干脆下线隔绝交流。
曲钊大开眼界。
气得他差点没注意锅里的菜,在伏笙的催促下才手忙脚乱地把里面鱼块和豆腐捞起来。
还差31点亲密度。
三天时间,平均每天要凑够10点。
难道要每天煎十条鱼吗……
曲钊内心麻木而扭曲。
吃饭时,伏笙注意到桌子对面投来的幽幽的视线,惜字如金地用鼻音表达了下疑问。
“伏笙啊。”
曲钊盯着他,用一种奇怪的、要沮丧不沮丧的语气道:
“你有什么喜欢或者想做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