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钊觉得自己这几天像是撞了大运。
先是伏笙对他的态度又缓和了好几个度。
转变主要是从他们去了村子里的早市,看到作乱的妖精被斩杀那一天开始。
现在回忆起那一天还是很云里雾里。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他脑子里蹦出一个法诀、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要帮那具死去数日的残破尸身回归生前完好的样子时,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
可那时的他并没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整个人像是被卷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里,沉沉地,只觉得闷。
确实很莫名其妙。
他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声,原本依他的性格,也不过是在心中唏嘘几句,然后随着人流散去,把这局面交还给那户不幸的人家。
可能是他们当时的样子太悲戚了吧。
他或许被某个眼神、某句话语给撞进了自己曾经的痛苦里,才会像鬼上身一般做出这举动。
但结果并不坏,至少他福至心灵的那句冗长而拗口的法诀,最后一字不差地、顺顺当当地被念了出来。
也完成了一对父母、一位老人、一位兄长最后的心愿。
后来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村子里重新为那个年轻人操办了一场葬礼,青天黄土,唢呐号子一齐叫嚷起来,震天动地,在乡间长长的山路上传得很远。
落棺时,烧纸的人们都很安静,牢牢立在墓前的香不急不慢地燃着,紫色的烟飘开。
曲钊和葬礼的主角生前未曾见过,死后却被他的父母千恩万谢,还邀请到了他的葬礼上。
死生亦大矣。
他忽然在某一刻,觉得自己对这个异世界不再是外来过客。
这里鲜活,有生命的沉重,有告别的轻盈,有血亲的真情,有邻里的温暖。
他从来浮着的心,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那时沉浸在自己的安宁里,没有注意伏笙也罕见地变得温和。
伏笙曾经以为人族不过是一种凶残、野蛮的陆地生物。
这种糟糕的印象主要源自他上岸后在人族修士手下的遭遇。
那段记忆太深刻,他几乎被仇恨淹没,不想对这个种族进行任何差异的划分。
如果不是因为力量尚未恢复,他一定会在重获自由的第一秒对面目可憎的人族大开杀戒。
拍卖行首当其冲。
其余的人族他也不会放过。
遇见几个算几个。
总归都是敌人。
这是公平的,他用带着兽性的想法为他将来的举动做好了宣判。
人族犯他,自当诛之。
但脱离那段噩梦般的时日,这个过于绝对的想法有了动摇。
首先是那个一直傻子般感受不到危险、偏要凑上来、还看不出图谋的人。
他从最初的不在乎逐渐对这持续而热烈的关心感到不自在,从他第一次产生犹豫时他就明白,自己大概率不会杀死对方了。
可对方还不知足,说要和他做朋友。
他不需要和一个曾经带给他累累伤痕的族群里的人做朋友。
要么是他疯了。
要么是我疯了。
深夜里的鲛人想着。
他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蜉蝣。
可对方却要用那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我把你脖子上的链子取下来吧。”
他没有动,不说话,没有信。
他以为对方还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又或者是要用大发慈悲的腔调让自己对这个举动感恩戴德。
然而没有。
“那条链子真的太难看了,和你一点都不搭。”
曲钊不需要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地把控制着锁魂链圈的扳指在地上砸碎。
看着地上的碎片粉末,他“欸”了一声。
“像不像你第一天把药瓶摔地上的样子?这样看来,你力气真的很大欸。”
那人目光从始至终是欢快的,他能感受到。
“你不怕、我杀你?”
颈间一空,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不会杀我吧……你会吗?”
人微微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
……果然还是蠢的。
他看着,心道:现在问难道不是晚了么,连最后的筹码都丢出去了。
虽然那链子的威胁本来也存在不了几天了。
伏笙最后没有回答,剩下的时间就是继续听着旁边这个悍然把沉默当作许可的人,说些细细碎碎的话。
他从不知道世界上有生物可以这样多话。
又不熟。
不过至少没让他觉得烦。
他复仇的心,终究放下了这个幸运的人的命。
——虽然其他人还是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