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钊看着覆盖到身上的光点,抬头看向这如梦似幻的场景,竟然诡异地有了丝熟悉之感。
八棱坤甲阵。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的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可明明系统没有提示。
他看向施展这个阵法的谢冉紫。
那么,他为什么会知道?
伏笙倒是一直以漠不关心的姿态旁观着人族的闹剧。
除了最开始,那个妇人惊喜又痛苦的复杂神色让他的视线微微驻足了片刻。
地上的妖族按理说也算是帮他向人族在复仇,可他并不觉得高兴。
可能是那只又丑又蠢的花妖,实在是难以入他的眼。
他这么告诉自己。
就在谢冉紫紧张兮兮等待花妖放它的大招——以擅用阵法导致历练不通过、回去被嘲笑个一年半载,也绝不希望这里的百姓受到一丝一毫伤害的想法——严阵以待时,花妖脸上原本因为能报复对方而扭曲的笑容,慢慢变成了迷茫和慌乱。
“不对、怎么可能,不!炸啊……怎么会这样!”
几近癫狂的花妖死死盯着那个早已经与它拉开距离的男子。
那男子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
怎么可能!
谢冉紫也反应过来,这花妖准备的后招,怕是出了什么差池。
她当机立断汇聚灵力,抬掌向花妖要害袭去。
本来不想搞那么粗鲁血腥,但这家伙确实太能折腾,命还贼硬,她几击下去都还留着一口气。
但她现在是彻底失去了耐心,果然呐——在众人几乎呆滞的目光里,那个来路不明但正气凛然的女侠就这么徒手拧断了地上那只妖怪的脖子,无视身首分离的脑袋传出的惨叫,五指一合,捏碎了从对方胸口掏出的妖丹——还是得用最原始的方法,来的干脆利落。
这不就安静了吗。
她等了一会,确认再无威胁才撤下护佑百姓的阵法。
转身时面对痴痴盯着地上尸身的那位母亲,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对方颤着嗓子发问:“他、他是我儿么?”
她便什么话都从嗓子口退了下去,只能安静地点点头。
被验证了答案的母亲,终于脱力般地跪倒了下去。
本该安息长眠的人却被妖物操纵遗体,如今孤零零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面目已经血肉模糊,难以看出昔日的模样。
众人不忍地别开眼。
于是只留下铁家人低低压抑着的啜泣。
还有那经历了大喜大悲的母亲失魂落魄的呢喃。
她喊着小儿子的小名。
她踉踉跄跄地够到对方身旁。
她伸出手却不敢再抚摸他那挂不住几块肉的脸。
在铁家老大强忍悲色,拿来白布,将要第二次盖在他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时,一个少年却让他停住了手。
准确来说,是让所有人都安静和凝滞了下来,连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伏笙也看了过去。
曲钊迟疑着说:“他这样……走……不好。”
他说,这个人应该用生前的样子走。
“我可以试试。”
伏笙雾蓝的眼睛里映出少年说这话的神色。
话语中虽有余地,看上去却很有把握。
这么多天里,没怎么见过这个人族动用修士的术法,印象稍微深一点的还是在第一天晚上施展的冰晶术。
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个人族,也是个能够动用灵力、掌握着各种咒法的修士。
他会做什么呢?用他那连几个小喽喽都对付不了的灵力,在这个明明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的场景里,他要做什么呢?
铁家门口有一颗很大的玉兰树,叶子会掉下来,有一年,掉下来,悠然落在铁家第一个孩子的摇篮里。
年轮添了几圈。又一年,叶子又掉下来,悄然落在铁家最小的孩子脚边。
那时无忧无虑的小孩,用软乎乎的小手,呆呆地要把绿油油的叶子往嘴里塞,还未得逞,就被赶过来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检查是不是还乱吃了其他东西的大哥,用甜甜的糖块换下他攥着的叶子。
现在这棵高高大大的树,还是伫立在那里,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为它照料过的孩子,放下一片遮挡日光的阴影。
一片打着旋儿的叶子轻轻飘下来,落在铁家老四五官清晰、面色红润——再也无法醒来,却恍如生前般朝气蓬勃的脸旁边。
它安静地送了这个孩子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