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最后一丝燥热,掠过清溪镇的青石板路,将蜀记布行门口挂着的青布幌子吹起,在风中漂浮。
谢熙坐在西厢房的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少年,只觉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镜中的人眉眼弯弯,皮肤是掐得出水的白皙,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软的像颗圆滚滚的汤圆,看着就软乎乎的好欺负,让人想欺负他的左耳廓上,一点嫣红的朱砂痣格外醒目——那是哥儿独有的标记。
他是谢家的庶子,母亲苏婉曾是名动江南的舞姬,被父亲谢仲安一眼看中,抬进谢家做了贵妾。父亲待母亲极好,纵使有嫡妻吴氏在,也从未让母亲受过半分委屈。
他跟着母亲,前十六年的日子过得还是很舒心得,锦衣玉食,读书习字,身边有忠心的丫鬟伺候,父亲母亲的宠爱更是将他裹成了蜜罐里的糖。
可这一切,都在母亲骤然离世后,碎得彻底。
母亲是被嫡母吴氏害器的。那天他去给母亲送新做的莲子羹,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倒在地上,嘴角溢着黑血已经没气了,手里却攥着嫡母吴氏的荷包。
他哭着去叫父亲,可父亲赶来后,吴氏倒打一耙,说母亲是与人私通被她撞见畏罪自杀,死前买通了府里的下人做伪证。父亲不信,却查无实据,吴家也施压,日夜忧思,不过半年,也抑郁而终。
父母双亡,他就成了吴氏砧板上的肉。
吴氏有两个孩子,嫡长子谢忱,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哥儿谢玉。谢玉比他小半岁,生得瘦弱,却被吴氏宠得无法无天,性子和吴氏如出一辙,骄纵又恶毒。
去年年末,吴氏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镇上陆家的秀才陆文,有很大把握能过秋闱,将来定能出人头地,便巴巴地托了媒人,定下了谢玉和陆文的亲事。
可谁曾想,婚期将近,陆文却突然一病不起。据说是科举前压力太大,忧思成疾,本就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气彻底爆发,如今别说参加秋闱了,就连这会走走都要人扶着,活脱脱一个等死的痨病鬼。
吴氏哪里肯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嫁过去守活寡?眼珠子一转,就盯上了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子。
吴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熙儿,你看你弟弟身子弱,你是哥哥,替你弟弟嫁过去,也是应该的。放心,娘不会亏待你,我给你嫁妆,你母亲的那些东西,也都让你带走,将来陆家若是发达了,你也是陆家的正经夫郎,总比在高门大户看别人脸色强。而且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可就不能惦记着谢家的东西了,忱儿被你父亲教傻了,我可不傻,你得签断亲书。”
谢熙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知道,吴氏这是在逼他。若是他不答应,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被苛待至死,就连母亲留下的那些念想,也会被吴氏尽数夺走。
他抬眼,看向吴氏,虽然声音听着软软的,却透着坚定:“我答应替嫁,也可以签断亲书,但除母亲的东西,我还要父亲留给我的嫁妆,我要的也不多,一半就行,另外,我要给春怡赎身,还望母亲给她一笔钱,放她出府。”
胡春怡是母亲当年从乱葬岗救回来的孤女,比他大三岁,从小陪在他身边,忠心耿耿。陈铮是镇上的屠夫,为人憨厚老实,早就和春怡定了亲,这些年一直等着春怡。
他知道,自己这一嫁,前途未卜,那些嫁妆若是全部带在身边,必定会被陆家觊觎。不如将大部分交给春怡保管,没人知道,那些钱才能真正留作他的后路。
吴氏想了想,觉得谢熙一个哥儿,就算带再多东西过去,没人撑腰,也是羊入虎口,翻不起什么浪花。况且只要谢熙肯替嫁,谢玉就能躲过这桩倒霉亲事,这点条件,算不得什么。当下便点头答应:“好,都依你。”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替嫁。
夏末的阳光依旧毒辣,透过窗棂照在谢熙的嫁衣上,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坐在镜前,看着胡春怡红着眼眶为他整理嫁衣的系带,
胡春怡声音哽咽:“公子,您这一去,可怎么办啊?那陆家听说现下是欠着债,连铺子都抵押了,那个陆文还是个要死的痨病鬼,那吴氏这不是让你往火坑里跳吗?”
谢熙抬手,轻轻拍了拍春怡的手背,声音依旧带着些哭腔:“春怡,别哭。这火坑,我不跳也得跳。好在还有你,那些嫁妆,我都交给你保管了,我只带一小部分去。”
谢熙拿出一木匣子递给春怡,“春怡姐,这些钱你拿着,好好和陈铮过日子,我不知嫁过去会怎样,也不知那个病秧子能活几年,更不知能不能脱身,所以我还得靠那些嫁妆,我只能信你了,你帮我保管着。”
他早已将拿回的大部分嫁妆和父母遗物,让春怡找人趁着吴氏不在府时偷偷送走了,父亲在时非常疼他,如今他被如此磋磨,父亲身边的旧人也在暗中帮他,所以吴氏并不知他将嫁妆送到哪去了,也不怎么感兴趣。他将东西都送到了父亲曾给母亲买的二进小宅院里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