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是打翻的墨汁，将米花町的天空染成一片压抑的暗蓝。鎏汐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沿着街道往住处走。路灯的光晕在地面铺开昏黄的圈，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有些匆忙。

空气里还残留着傍晚雨后的潮湿味道，混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气，陌生得让人心慌。她已经在这家便利店工作了五天，白天睡觉，晚上收银、补货、打扫卫生，日子像是被按下了重复键。福田雄一给的隔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但至少有个屋顶，有扇能锁上的门。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

活下去，别的都不重要。

转过街角，前方忽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一声叠着一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夜晚的宁静。鎏汐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

米花游乐园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红蓝交替的警灯把入口处映得一片混乱。几辆警车歪斜地停在路边，穿着制服的警察拉起了黄色警戒线，线外围着黑压压的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听说了吗？云霄飞车上死人了……”

“好像是被刀捅死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真吓人，以后都不敢坐过山车了……”

鎏汐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僵在原地，塑料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警戒线内停着一辆巨大的云霄飞车，车体像僵死的黑色蜈蚣，扭曲地趴在轨道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其中一节车厢，手电筒的光束晃来晃去。

有人死了。

在这个看似普通、车水马龙的世界里，有人死了，就在游乐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她对这个世界本就一无所知——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际规则。她以为最大的危险不过是饿肚子、没地方住，或者遇上福田雄一那样心怀不轨的人。

可现在，死亡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不是遥远的新闻，不是故事里的情节，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几条街之外，她能听见警笛，能看见警灯，能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气息。

“小姑娘，别在这儿站着，赶紧回家吧。”一个路过的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摇摇头，“这世道，不太平啊。”

鎏汐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电线杆。她慌忙弯腰捡起塑料袋，指尖都在发抖。

不能看。

不能待在这儿。

她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那片被警灯染红的区域。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她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也许是那双死去的眼睛，也许是这个世界的恶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拐进一条小巷，靠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气。巷子很窄，两侧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垃圾桶，散发着馊臭味。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

她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关于死亡，而是更遥远的、温暖的片段。她好像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冰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有个人牵着她的手，掌心滚烫。那人低头对她说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只留下唇间一点微凉的触感。

——黑泽阵。

这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出来，带着心脏被攥紧般的悸动。

他是谁？和那些画面有什么关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