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绝情。
但苏格兰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知道。”他说,“波本也这么说——您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不是为了救人而救人。但恩情就是恩情,不会因为动机而改变。”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放在料理台上。
“这是东京周边可能藏有华夏文物的地点清单,还有几个近期活跃的文物走私团伙的资料。”苏格兰说,“我们查了很久,希望对您有用。”
鎏汐盯着那个U盘,没有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解开围裙,叠好放在一边。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们想帮您。”他最终开口,语气认真到近乎虔诚,“无论您选择留在组织,还是想离开……我们都会帮您。这是报恩,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他说完,转身关掉了灶火。红烧肉已经炖好了,汤汁收得浓稠油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饭菜都准备好了,前辈趁热吃吧。”苏格兰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厨房时又停下脚步,“对了,冰箱里有我做的杏仁豆腐,是甜品。您如果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做。”
他没有等鎏汐回应,也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就这么离开了。
别墅的门打开又关上,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料理台上那锅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红烧肉,还有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从窗外溜走,夜色彻底笼罩了东京。
她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的阴影里,苏格兰正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缓缓驶入夜色,消失在车流中。
鎏汐放下窗帘,走回厨房。
她盛了一碗米饭,舀了一勺红烧肉浇在上面。肉汁渗透进米饭里,将洁白的米粒染成诱人的酱色。
她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很好。
好到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家里厨房飘出的味道。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牺牲,母亲还会笑着抱怨他总把酱油放多,而她会偷偷把碗里的肥肉挑出来,被父亲抓到后罚背《出师表》……
鎏汐放下筷子。
她拿起那个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加密读取器。屏幕上很快弹出密密麻麻的资料——十几个详细标注的文物藏匿地点,走私团伙的人员构成、交易时间、接头暗号……信息详尽到令人心惊。
这不是短时间内能搜集到的情报。
苏格兰他们……恐怕从知道她是恩人的那一刻起,就在准备这些了。
鎏汐拔下U盘,走到二楼的文物存放室。她打开保险柜,将U盘放进最里层,和那些已经遣返回国的文物档案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四周静静陈列的瓷器、书画、玉器。
每一件文物都像一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
苏格兰说这是报恩。
波本说要给她自由。
莱伊……那个还没正式接触的FBI,又会说什么呢?
还有琴酒——那个宣称她这辈子只能待在他身边的男人,如果知道这三个人正在试图接近她、动摇她,会做出什么事?
鎏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走回厨房,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完那碗红烧肉拌饭。然后她洗净碗筷,擦干料理台,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空气里残留的食物香气,还有冰箱里那碗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都在无声地证明——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色渐深。
鎏汐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东京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亮起,是琴酒发来的信息:“明晚任务,别迟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知道了。”
发送完毕,她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频道,输入一条简短的消息:“U盘收到,资料核实中。”
点击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冷静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融化,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暖流开始涌动。
她想起苏格兰离开时的背影。
想起他说“我们欠您的,不止一条命”时,眼里闪烁的光。
想起那锅红烧肉的味道。
鎏汐转身,走向二楼卧室。
明天还有任务,还有试探,还有无数未知的危险在等待。
但今晚……
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碗杏仁豆腐。嫩白的豆腐在瓷碗里微微颤动,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撒着细碎的桂花。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和一点点桂花的清雅。
很甜。
甜得……几乎让人忘记了,这里是东京,是黑衣组织的巢穴,是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的战场。
鎏汐吃完最后一口,洗净碗勺。
然后她关掉所有的灯,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