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谭文西没有出门,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她上午忙着帮学姐翻译一篇稿子,对她来说没什么太大难度,只是有一部分专业名词怎么翻都不太满意,查了词典,又网上搜了一下,参考语境,总算弄通了。
她大学的学的是工商管理,万金油专业,是爸爸强烈要求的。他们那代人普遍认为女孩子更适合进银行学校或是政府机关,比较体面,也好嫁人。第二专业是英语,她自己拿主意选的,高中时期沉迷于国外小说和电影,翻译过来的少了些韵味,于是动了心思要学英文。
年少时期的选择多数是从自己的爱好出发,没成想,悦己的出发点帮她顺利地找到第一份工作。她工作外企不仅要专业要对口,英语要求也很高,两个条件符合的已筛掉大部分候选人,竞争小了很多。
大学里跟她关系好的学姐,就职于一家翻译公司,工作忙不过来时,偶尔也会派给她一些兼职的工作,这种外快不算多,可她却很喜欢。过程里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需要想太多现实世界的糟心事,几个小时很容易过去了。
自从爸爸意外去世后,时间仿佛按了加速键,不知不觉地飞速流逝,午夜梦回间,回忆往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六岁以前跟着奶奶住在乡下的,后来爸爸在城里发了迹,把她接到城里。六岁到二十二岁,住的地方从小三房搬到大平层,家里有做事的阿姨,妈妈每天最大的事情是外出购物和打麻将,她和弟弟从来不为金钱发愁。
家里的幸福生活全依赖爸爸一个人,他工作很忙,不是泡在厂里处理日常事务,要不出差,晚上经常跟客户应酬到深夜,不到四十岁,头上已经冒出不少白发,谭文西心疼爸爸,一边帮他扯白头发一边撒娇让他不要那么辛苦,爸爸却笑着说:“家里有个金凤凰,得配金窝才行,爸爸还得努力,我可不想让我女儿的金窝变草窝。”
她大三后的那个暑假,爸爸在应酬时突发脑溢血,没有抢救过来。在医生宣告死讯时,,她不相信是真的,拼命地摇头,眼泪像卸了闸的洪水一般,流个不尽,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心脏感觉到尖锐地疼。
未从爸爸意外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外面催债的上门讨债,爸爸为了扩大经营,跟银行和贷款公司借了很多钱,数额大到离谱,她们看到对方列的单子,吓到说不出话。
于是,家里的所有的财产包括房子、车子和工厂被清算变卖还了贷款欠债。
她和弟弟什么都不懂,找了何叔叔帮忙。何叔叔是律师,和爸爸是从小到大的朋友,爸爸做生意的时候经常会找他,逢年过节爸爸也会带着她们去他家里做客。多亏何叔叔帮忙,他们没有背上债务。
还完债,最初是还有一点结余,但爸爸去世给奶奶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她生了一场大病,做了一个大手术,又花了不少钱。现在奶奶跟着大伯住在乡下,大伯一家负责照顾他们,奶奶每个月的饮食起居和医药费,她要跟着承担。
她最害怕的一件事情是哪天奶奶病情加重而她没钱治病,怎么办?恐惧如钝刀子,时刻凌迟着她,爸爸的去世带来的悲痛还没消解,现实的巴掌一个个往她脸上招呼,她不得不找活干,去赚钱。
大学的最后一年,她感觉自己跟个陀螺一样,不转地转啊转,毕业答辩、找工作、找房子、兼职,周旋于各种各样的地方,体会到各式人情冷暖,每天晚上枕边的都是湿的,她不敢停下来,咬着牙坚持。
生活依旧没放过她,妈妈突然有一天,说她要走。
她妈妈年轻那会漂亮是出了名的,爸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娶回了家。妈妈自从嫁给爸爸,基本上没吃过苦,家里发达后,是过惯了富贵日子。谭妈妈受不了苦日子,她在爸爸去世半年后,跟牌局上认识的一个香港老板飞到香港去了。
妈妈收拾行李那晚,她哭着求了妈妈不要走,她保证以后一定努力赚钱养她,像爸爸一样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如果她走了,她们家还是家吗?
最后她还是狠下心把她们姐弟俩抛弃掉,远走高飞。
她回想着,眼睛渗出湿意,直到桌上的纸张被泪水晕染,她才伸手拭干脸颊。
今天是周末,却不见弟弟回家,谭文西拿出电话给拨了过去。响了好久,都没接,她又给他发了微信。
过了不久,谭皓初才给她回信息。他下午和同学约了一起打球和玩游戏,顺便在他那里吃饭,不回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手机,连续两周没回来过,姐弟俩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上次让他体检不知道结果出来了没有,他也没说,报告也没发给她,这小子不会哄她的吧?
她在微信上问他这个事。
一条语音发了过来:“我是周五去做的体检,医院那边说要下周一才能出报告。”
谭文西放下心来。
弟弟不回来,她只好随便打发一顿,吃个泡面吧。
人刚站起来,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一瘸一拐地过去开了门,门外是隔壁邻居乔琪。
乔琪笑嘻嘻过来跟她借盐,说是炖着汤,发现盐没了。
“你们家是多久没做饭了?”
“没注意嘛,哎,难得放假,炖锅鸡汤慰劳一下自己,谁知道啊?”
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
“行吧,厨房那里,你自己过去拿吧。”谭文西继续拖着那条扭伤的脚回到沙发上坐下。
“你这腿怎么回事啊?”
乔琪跟在她后面,皱着眉问。
谭文西头叹了口气,把昨晚事情发生事情和她讲了。
乔琪蹲在她脚边察看伤处,语重心长地教训她:你胆子也是肥,大半夜也敢坐一个陌生人的车,也不怕他把你拉到深山老林给先奸后杀了,网上新闻看了没有,多吓人!”
谭文西脑子里冒出李贺的样子,他要找女人凭他那张脸很容易吧?至于搞那么极端吗?不过也是,坏人是不分好看难看。
“我也害怕,不过,我也不傻了,我先是看了他的驾驶证才敢坐上他的车,上车前我还给我朋友打电话了,如果12点之前没给她回消息,让她报警。”
“你不怕那证是假的?”
“不能吧,照片什么的跟本人都一样的。”
“傻姑娘,真要作假,不得做的跟真的一样,这次算你幸运了,遇到不是坏人。”
“还不错,最后他还把我送到了家。“
乔琪突然直勾勾地看着她,问:“那人是不是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裤子,个子很高?”
“咦,你怎么知道?”谭文西直起了腰身,神色讶异。
“昨晚我大半夜回到小区,刚好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下楼,长得挺帅的,多看了几眼,我还以为是楼里哪个姑娘新交的男友呢,这大半夜的给送回家。没想到啊,竟然送的是你!”说完一脸坏笑。
“送我回来不是很正常吗?你笑什么呀?”把她弄得莫名其妙。
乔琪继续俏皮地坏笑道:“我羡慕,不行啊?你说你,随随便便一碰,就碰了了大帅哥,我怎么就没这个运气,真讨厌!”
“你才讨厌呢!姐姐,我受伤了!”谭文西抬起了受伤的那只脚,语气十分的不满,“这鬼运气,谁爱要谁要!”
她是倒霉,遇到这种糟心事!
乔琪满是嫌弃,“切,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你这张脸,这副身材,天天钓帅哥玩,各色美男集个遍,想想就幸福。哪像你,一点情趣都没有,整天钻在钱眼里,浪费这张皮囊!”
谭文西眯起了眼睛,顺手拿起沙发上的手机举了起来,威胁道:“敢不敢再说一遍?你说远在大洋彼岸的姐夫听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歪着脑袋,玩味地笑着。
“哼!”乔琪抬起下巴,“知道了又怎么样?天高皇帝远,有本事他飞过来呀,我才算佩服!”
“这么不在乎?”
“老娘怕过谁呀?”
“有种!”谭文西话锋一转,“不过,那锅汤还要不要了?”